晨光,終于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tài),徹底撕裂了鉛灰色的云層,將冰冷而明亮的光芒,傾瀉在青川縣城那濕漉漉的、還殘留著昨夜喧囂與罪惡痕跡的街道上。屋瓦上的霜華開始消融,滴下冰涼的水珠。各種屬于白日的聲音――商販的叫賣、車馬的轱轆、行人的交談、牲畜的嘶鳴――如同蘇醒的巨獸,開始重新占據(jù)這座城池,將黎明前那短暫的、死寂般的血腥與殺機(jī),沖刷、掩蓋,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
周府別院內(nèi),也響起了屬于清晨的、井井有條的動靜。仆役輕手輕腳地灑掃庭院,廚房傳來鍋碗瓢盆的輕響和食物的香氣。一切都顯得那么平靜、正常,與這座縣城里任何一處稍具規(guī)模的宅邸,并無二致。
聶虎換上了一身周府仆役送來的、干凈的靛藍(lán)色細(xì)棉布短打。衣服很合身,料子也不錯,顯然是特意為他準(zhǔn)備的。他將自己染血的衣服和那枚“影蛇”木牌用油紙仔細(xì)包好,塞進(jìn)褡襝最底層,與之前的金屬碎片分開存放。然后,他將長弓重新用干凈的粗布纏裹,背在身后,箭囊掛好。褡襝也收拾妥當(dāng),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窗邊,看著庭院中那幾株在晨光中更顯精神的臘梅,聞著空氣中漸漸濃郁的、屬于白粥和腌菜的樸素香氣。他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波瀾。仿佛昨夜那場在破敗土坯房中爆發(fā)的、短暫而致命的殺戮,不過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袖中那把沾染過兩人鮮血的匕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指尖觸碰過那“影蛇”木牌時,仿佛還能感受到其上詭異的陰冷。更重要的是,心中那片原本或許還殘留著一絲猶豫和迷茫的角落,在親手了結(jié)那兩個監(jiān)視者的性命后,似乎也徹底地、冰冷地沉淀、凝固了下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難回頭。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成了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后悔或彷徨,而是冷靜地評估后果,分析得失,并……為下一步做好準(zhǔn)備。
那兩個監(jiān)視者死了,線索暫時斷了。但他們口中的“上峰”、“影蛇”組織,以及他們對自己和周文謙的覬覦,卻如同懸在頭頂?shù)年幵疲⑽瓷⑷ィ炊赡芤驗檫@兩人的死亡,變得更加不可預(yù)測。周文謙昨晚的出現(xiàn)和警告,也暗示著他知道更多,但顯然不打算輕易透露。
那么,接下來該怎么辦?是繼續(xù)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跟著周文謙前往府城,在周家的“庇護(hù)”下,見機(jī)行事?還是……應(yīng)該設(shè)法從周文謙那里,撬出更多信息?
敲門聲輕輕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聶郎中,早膳已備好,東家請您過去一起用些。”是那個精悍隨從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平靜無波。
“有勞,這就來。”聶虎應(yīng)了一聲,整了整衣衫,將腦海中翻騰的念頭暫且壓下,拉開了房門。
隨從站在門外,依舊是那副沉默警惕的樣子,目光在聶虎臉上和身上快速掃過,沒有多做停留,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聶虎跟著他,穿過灑掃一新的庭院,來到了昨日用飯的偏廳。廳內(nèi),一張不大的圓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清粥、小菜、饅頭,還有兩碟精致的點(diǎn)心。周文謙已經(jīng)坐在主位,正端著一盞清茶,慢慢啜飲。看到聶虎進(jìn)來,他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了那標(biāo)志性的、溫和得體的笑容。
“聶郎中,昨夜休息得可好?”周文謙示意聶虎坐下,語氣輕松,如同尋常長輩關(guān)心晚輩。
“尚可,多謝周先生安排。”聶虎在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迎向周文謙。他能感覺到,周文謙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似乎有某種更加深邃的東西,正在仔細(xì)地打量著自己,仿佛要透過這平靜的表象,看穿他內(nèi)心所有的秘密。
“那就好。出門在外,休息最重要。”周文謙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一個饅頭,掰開一小塊,就著清粥,慢條斯理地吃著,仿佛真的只是在用一頓普通的早餐。“今日天氣不錯,路上想必能順暢些。午后,我們便能抵達(dá)府城了。”
“是。”聶虎也拿起筷子,夾了一筷清脆的腌蘿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不錯,咸淡適中,帶著蘿卜特有的爽口。他沒有多問關(guān)于行程的安排,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被請去治病的郎中,一切聽從主家安排。
廳內(nèi)一時只剩下輕微的碗筷碰撞聲和咀嚼聲。氣氛看似和諧,實(shí)則暗藏機(jī)鋒。
周文謙似乎胃口不錯,又喝了半碗粥,才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狀似隨意地開口道:“說起來,昨夜聶郎中似乎……睡得并不安穩(wěn)?我半夜起來,似乎聽到些動靜,還以為聶郎中初來乍到,不習(xí)慣,出去透透氣。”
來了。聶虎心中微凜,但臉上神色不變,只是抬起眼,看向周文謙,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動靜?晚輩睡得還算踏實(shí),并未聽到什么特別的聲響。或許是風(fēng)聲,或者……是夜貓野狗吧。周先生這別院地處僻靜,有些小動物出沒,也是常事。”
他將“夜貓野狗”四個字,說得平淡無奇,仿佛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可能的事實(shí)。
周文謙看著他,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似乎更深了一些:“是嗎?或許吧。不過,這青川縣城,看似平靜,實(shí)則龍蛇混雜。有些‘夜貓野狗’,牙尖爪利,還帶著毒,不小心被撓上一爪子,也是麻煩事。聶郎中年輕,身手也好,但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這話,幾乎是明示了。他知道昨夜有“事情”發(fā)生,甚至可能知道聶虎出去了,殺了人。但他不點(diǎn)破,只是用這種隱晦的方式,再次進(jìn)行告誡和……某種程度上的“認(rèn)可”?
“周先生提醒的是。”聶虎放下筷子,正色道,“晚輩記下了。出門在外,自當(dāng)小心謹(jǐn)慎,不給周先生添麻煩。”
“談不上麻煩。”周文謙擺擺手,目光在聶虎纏裹著粗布的長弓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忽然一轉(zhuǎn),帶著一絲好奇,“聶郎中這弓,看著頗為沉重古樸,不似凡品。可是祖?zhèn)髦铮俊?
話題轉(zhuǎn)得突兀,卻又顯得自然而然。聶虎心中警惕更甚,周文謙似乎對他的每一件東西,都抱有極大的興趣。
“是一位山中長輩所贈,用來防身,倒也趁手。”聶虎含糊答道,沒有提及石老倔的名字。
“哦?山中長輩?”周文謙眼中興趣更濃,“能擁有如此強(qiáng)弓,并舍得贈予聶郎中,想必那位長輩,也非尋常人物。不知……那位長輩,可也是醫(yī)道中人?或是……習(xí)武之人?”
他在試探石老倔的身份,以及……是否與“龍門”有關(guān)?聶虎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幾分“坦誠”:“那位長輩是山中獵戶,對山野路徑、草藥獸性,頗為熟悉。晚輩曾隨他進(jìn)山采藥,蒙他指點(diǎn),受益良多。至于弓術(shù),只是胡亂學(xué)了些皮毛,強(qiáng)身健體罷了。”
“獵戶?呵呵,那倒是有趣。”周文謙笑了笑,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聶虎能感覺到,他并未全信。“聶郎中福緣不淺,既能得孫老先生這樣的醫(yī)道大家傾囊相授,又能結(jié)識山中異人,得其饋贈。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他將“天意”二字,咬得略重了些,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聶虎一眼,又似乎只是隨口感慨。
聶虎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喝著粥。他知道,周文謙每一句話,都可能藏著陷阱,或者是在誘導(dǎo)他說出更多。多必失,此刻沉默,或許是最好的應(yīng)對。
見聶虎不再多,周文謙也不再追問,轉(zhuǎn)而說起了府城的風(fēng)物人情,氣候飲食,仿佛真的只是在閑聊。但他的話語間,偶爾會夾雜著一些關(guān)于某些古老家族、奇異傳說、甚至是一些看似荒誕不經(jīng)的、關(guān)于“真氣”、“法寶”、“秘境”的零星信息,仿佛在投石問路,試探聶虎的反應(yīng)。
聶虎大多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表示聽到了,但從不深究,也不表現(xiàn)出過多的興趣或驚訝。他知道,周文謙是在用這種方式,一點(diǎn)點(diǎn)地撬開他的防備,或者……是在向他展示一個更加廣闊、更加光怪陸離的世界,誘使他主動靠近。
早餐,就在這種看似和諧、實(shí)則暗流涌動的氛圍中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