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周文謙吩咐隨從去準備車馬,自己則邀聶虎在院中小坐片刻,等候出發。
兩人坐在臘梅樹下的石凳上,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下斑駁的光影,帶來些許稀薄的暖意。空氣中,臘梅的冷香幽幽浮動。
“聶郎中,”周文謙忽然開口,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試探或閑聊,而是多了一絲罕見的鄭重,“此去府城,看似是為家中長輩治病,實則……也是將你引入一場更大的風波之中。有些話,我現在可以與你明說。”
聶虎心中一凜,坐直了身體,目光專注地看向周文謙:“周先生請講。”
“我周家,世代經營古玩奇珍,結交三教九流,看似富足安穩,實則……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和必須履行的責任。”周文謙緩緩道,目光望向遠處的天空,眼神變得有些悠遠,“守護‘龍門引’,尋找真正的‘有緣人’,便是我周家最大的責任,也是……一場延續了百年的賭局。”
“賭局?”聶虎低聲重復。
“不錯,賭局。”周文謙收回目光,看向聶虎,眼神銳利,“賭的,是‘龍門’傳承是否真能重現,賭的,是那‘有緣人’是否真能肩負起這份沉重的因果,也賭的……是我周家百年的付出,最終是福是禍。”
他頓了頓,繼續道:“令牌既已認你,你便是這場賭局中,最關鍵的那枚棋子。不,或許說,是棋手之一更為恰當。但你要明白,棋盤之上,并非只有你我兩方。昨夜那些‘夜貓野狗’,以及他們背后的‘影蛇’,還有更多隱在暗處、對‘龍門’虎視眈眈的勢力,都在盯著這盤棋,隨時可能落子,甚至……掀翻棋盤。”
“影蛇?”聶虎適時地露出了一絲“疑惑”,仿佛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周文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但聶虎掩飾得很好。
“一個行事詭秘、手段狠辣、蹤跡難尋的組織。他們似乎對一切與古老傳承、奇異力量相關的事物,都抱有極大的興趣,并且……不擇手段。”周文謙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龍門引’的存在,或許已經被他們察覺。你的出現,更是會讓他們將目光聚焦過來。接下來的路,不會太平。”
“那周先生,我們該如何應對?”聶虎問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周文謙淡然道,但眼中卻閃過一絲精光,“我周家既然敢下這盤棋,自然也有些準備。但前提是,我們之間,需要真正的信任與合作。”
他看向聶虎,目光灼灼:“聶郎中,我知你心有疑慮,對我周家,對這‘交易’,甚至對我這個人,都未必全然相信。這很正常。但我想告訴你,至少在此刻,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安全抵達府城,治好長輩的腿疾,然后……探尋‘龍門’之秘。在這期間,我會盡我所能,護你周全,也提供你所需的一切便利。而你需要做的,便是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你的價值,并且……不要做一些會讓我們彼此都陷入更大麻煩的、不必要的‘私事’。”
“不必要的‘私事’……”聶虎咀嚼著這個詞,心中明了。周文謙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像昨夜那樣,私自行動,去清除那些“麻煩”。他是在告訴自己,那些“麻煩”,或許由他來處理更為妥當,或者……留著更有用?
“周先生的意思是……”聶虎抬眼,直視周文謙。
“我的意思是,”周文謙也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有些時候,留一手,比趕盡殺絕,更有用。死人不會說話,但活人……有時候能告訴我們更多。尤其是,當你想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后盯著你,他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的時候。”
留手。
聶虎心中一震。周文謙果然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殺了那兩個監視者!他這是在委婉地批評自己行事太過決絕,沒有留下活口拷問信息?還是說……他其實希望自己留下活口,由他來處理?
不,不對。如果周文謙真想留下活口,以他的實力和昨夜就在附近的情況,完全可以在自己動手之前就阻止,或者在自己動手之后立刻出現,接管俘虜。但他沒有。他是在自己殺完人、處理完現場之后,才“恰好”出現,用隱晦的方式提及。
那么,他這番話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是告訴自己,他默許甚至“欣賞”自己清除威脅的果斷,但同時提醒自己,手段可以更靈活,可以考慮留活口獲取信息?還是說……他是在暗示,那些“影蛇”的人,留著比殺了,對他周家更有用?比如,作為誘餌,或者……作為與“影蛇”交涉的籌碼?
信息太少,難以判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周文謙對他的一舉一動,都了如指掌。他所謂的“庇護”和“合作”,是建立在絕對的信息掌控和實力碾壓之上的。
“周先生教訓的是,是晚輩思慮不周了。”聶虎低下頭,做出一副受教的樣子。無論周文謙的真實意圖是什么,此刻順著他,表示接受“提點”,總是沒錯的。
“談不上教訓,只是些經驗之談。”周文謙臉色緩和下來,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事,慢慢學便是。好了,車馬應該備好了,我們出發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聶虎也跟著起身。看著周文謙那從容不迫的背影,他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留手?
不,在這條路上,有時候,一絲一毫的猶豫和“留手”,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
周文謙有周文謙的棋路和考量。
而他聶虎,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信任?合作?
或許吧。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確保,自己不是棋盤上任人擺布的棋子,而是……至少要有掀翻這棋盤一角的力量和覺悟。
他緊了緊背上的長弓,邁步跟了上去。
府城,就在前方。
而屬于他的戰斗,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