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的清晨,濃霧終于散盡了最后一絲頑固的殘跡,但并未帶來預想中的晴朗。天空是那種被徹底洗刷過、卻依舊陰沉壓抑的鉛灰色,低垂地壓在起伏的山巒和光禿的樹梢之上,仿佛一塊浸透了冰水的、沉重無比的灰布,隨時可能兜頭罩下。空氣清冷、干燥,帶著一種雪前特有的、令人皮膚緊繃的凜冽。風不大,卻像無數把淬了冰的、無形的細刃,悄無聲息地掠過林間、石隙、木屋的每一條縫隙,帶走最后一點暖意,也帶來了遠處山林中,某種更加深沉的、不祥的寂靜。
廢棄的獵戶木屋內,那堆篝火早已化作一堆冰冷的、帶著濕氣的灰白色余燼,與地面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融為一體,再無法提供絲毫溫暖。寒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順著地面、墻壁、甚至每個人的呼吸,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將狹小的空間變成了一個冰窖。
聶虎依舊坐在那個角落,維持著“虎踞式”的樁功。一夜過去,他身上的顫抖已經減輕了許多,呼吸也重新變得悠長而穩定,雖然依舊帶著一種力竭后的虛弱感,但那種瀕臨崩潰的跡象已然消失。汗水早已在極寒中凝結成冰晶,掛在他的發梢、眉睫、甚至那件單薄內衫的表面,讓他看起來像一尊被冰封的、沉默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雙眼眸中,雖然疲憊卻異常清亮沉靜的光芒,證明著他依舊“活著”,并且,在那場可怕的傳承風暴和后續的苦熬中,挺了過來,甚至……有了一絲難以喻的、內在的蛻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已不是那種病態的金色,而是一種失血過多后的、帶著透明感的皙白。身體內部,那強行沖開、又被反復撕裂錘煉的隱秘經脈,雖然依舊脆弱刺痛,但已經初步適應了氣血的流轉,甚至隱隱拓寬、堅韌了一絲。更重要的是,精神層面,經過玉璧守護、令牌錨定、以及自身意志的殊死抗爭,那幅“虎踞山巔”光影中蘊含的關于“凝勢”的模糊意境,終于被他勉強抓住了一線皮毛,不再是完全失控的拉扯,而是化作了一絲若有若無、卻真實不虛的、沉凝內斂的“意”的種子,扎根在他眉心祖竅的深處。這絲“意”還很微弱,時斷時續,無法主動運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讓他對自身的掌控、對周圍環境的感知,尤其是對“危險”和“氣機”的感應,有了一種模糊的、本能的提升。
他知道,自己因禍得福,在生死邊緣完成了一次極其危險的躍升,正式踏入了“虎形”功法中,一個更加精深、也更加艱難的層次。但代價也同樣慘重,身體虧空嚴重,需要時間和大量的營養、藥物來調養恢復。而在這荒山野嶺,缺醫少藥,只能依靠最基礎的調息和意志硬抗。
另一邊,陳伯、趙武、李魁,以及傷勢稍緩、已能勉強坐起、但臉色依舊慘白、眉心帶著揮之不去痛楚的阿成,都擠在離門口稍近、似乎能多汲取一絲外面天光(雖然依舊陰沉)的地方。他們裹緊了身上所有能御寒的東西,沉默地嚼著最后一點硬得像石頭的、冰冷的干糧。目光偶爾掠過角落那個冰雕般的少年,都帶著一種混合了敬畏、疏離、以及一絲難以喻的復雜的情緒。
敬畏,源于聶虎展現出的非人意志和那種他們無法理解的變化。疏離,源于“非我族類”的本能防備和對其身上秘密的忌憚。復雜,則是因為,無論他們怎么想,事實是,聶虎的“苦熬”和恢復,讓他們這支幾乎陷入絕境的小隊,重新看到了一絲脫離險境的希望――至少,這個“不穩定因素”,目前看起來是穩定的,而且似乎……更強了。
“阿成,你感覺怎么樣?能走嗎?”陳伯壓低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干糧已經見底,水也所剩無幾,這木屋絕非久留之地。必須盡快決定下一步。
阿成閉著眼,深深吸了幾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強忍著腦中那依舊不時傳來的、針扎般的隱痛,緩緩點頭,聲音沙啞但清晰:“能走。頭疼,但死不了。這地方不能再待了,干糧沒了,再耗下去,我們都得凍死餓死。趁今天天氣還行,立刻往回走,回山神廟,取回馬匹行李,然后出山。”
他的決定,無人反對。留下是等死,前進(尋找藥材或探索洞穴)更是找死,唯一的生路,就是盡快原路返回。
“聶公子,”阿成轉向角落的聶虎,語氣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慎重和……商量的意味,“你的情況如何?能否趕路?”
聶虎緩緩收了樁功。動作依舊有些滯澀,但穩當。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屋內四人,最后落在阿成臉上,平靜地點頭:“可以。”
沒有多余的話,甚至沒有詢問路線和計劃,只是簡單地表明自己能夠行動。這種沉默的配合,反而讓阿成心中稍定。至少,這個“不穩定因素”,目前是愿意合作的。
“好。”阿成不再猶豫,強撐著站起身,雖然身體晃了晃,但被旁邊的趙武及時扶住。“收拾一下,立刻出發。陳伯,還是你在前帶路,盡量走原路,避開危險區域。趙武李魁,你們一前一后,注意警戒。聶公子,你走中間,跟緊陳伯。”
簡單的安排,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將所剩無幾的物品打包。聶虎也將那卷用布巾仔細包裹的皮卷(在阿成等人眼中,就是那看不懂的“古物”),重新貼身藏好,又將冰冷的、沾滿血污汗漬的內衫緊了緊,背起長弓,拿起了靠在墻邊、同樣結了一層薄冰的褡襝。
推開那扇歪斜欲倒的破木門,更加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外面,山林寂靜,鉛灰色的天空下,萬物蕭索。來時的腳印早已被新落的薄霜覆蓋,難以辨認。只有遠處山巒的輪廓,和記憶中大致的方向,還能作為指引。
陳伯拄著拐棍,瞇著眼辨認了一下方向,沙啞道:“走這邊。都跟緊了,路滑,小心。”
一行人,拖著傷病疲憊之軀,再次踏上了歸途。腳步沉重,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團團白氣,很快又消散在風中。沒有人說話,只有腳踩在凍土、落葉和薄冰上發出的、單調而清晰的“咔嚓”聲,以及沉重的喘息,在這片被嚴寒和寂靜統治的山林中,顯得格外突兀和渺小。
聶虎走在陳伯身后,步伐看似緩慢,卻異常穩定。體內那絲新生的、沉凝的“意”,如同最靈敏的觸角,讓他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腳下地面的細微起伏、空氣中氣流的微弱變化、甚至遠處一些極其輕微的、屬于小型動物的@@聲響。這讓他能夠更好地調整步伐,節省體力,也讓他對周圍環境的潛在危險,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預警。
他能感覺到,阿成的氣息依舊虛弱紊亂,但正在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恢復。陳伯雖然年老,但對山路的熟悉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讓他總能找到相對好走的路。趙武和李魁,則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兩側的密林和前方的道路。
這是一支由傷兵、老人、護衛和一個身懷秘密、狀態奇特的少年組成的、脆弱而沉默的隊伍。前途未卜,歸路漫長。
但至少,他們在前進。朝著有人煙、有食物、有暫時安全的方向,艱難地,一步一挪地,前進。
同一時間,云嶺村。
冬日的陽光,吝嗇地穿透鉛灰色的云層,在泥濘凍硬的村道上投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斑。年關將近的些許熱鬧氣息,被幾天前聶虎離去時那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和隨之而來的、關于“聶郎中”的各種真假難辨的流,沖淡了許多。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小心翼翼的平靜,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林秀秀家的院門,在午前被不輕不重地拍響了。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與往日鄰里串門截然不同的、刻意拿捏的力度。
正在院子里就著天光紡麻線的林秀秀,手一顫,細長的麻線差點繃斷。她抬起頭,看向院門,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父親林老實去了東山砍柴還沒回來,母親在屋里縫補。
“誰呀?”她放下紡錘,起身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門。
“秀秀妹子,是我,王大錘。”門外傳來一個帶著刻意放柔、卻依舊掩不住幾分粗嘎和某種令人不適的熟絡意味的聲音,“開開門,有點好事,跟你家說道說道。”
王大錘?他來干什么?林秀秀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這個村里的無賴,以前就游手好閑,欺軟怕硬,自從他侄兒(王大錘的侄兒,是個在鎮上混的小混混)跟鎮上的潑皮扯上關系后,越發有些張揚。前些日子聶虎在時,他還夾著尾巴,聶虎一走,聽說又在村里晃蕩起來。他能有什么“好事”?
“王大哥,有什么事就在門外說吧,我娘在忙。”林秀秀隔著門板,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疏離。
“嘿,秀秀妹子,這話說的,好事哪能隔著門說?快開門,讓我進去,也看看林嬸。”王大錘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不耐煩,又拍了拍門,“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關乎你一輩子的!”
關乎一輩子?林秀秀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咬了咬嘴唇,沒有動。
屋里的林氏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疑惑和不安,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門邊,低聲問:“秀秀,誰啊?”
“娘,是……王大錘。”林秀秀低聲道。
林氏的臉色也變了變。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閂,將院門打開了一條縫。
門外,果然站著王大錘。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新的、洗得發白的綢緞褂子(不知從哪弄來的),頭上歪戴著一頂瓜皮帽,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著幾分虛偽和算計。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體面些、但眼神閃爍、一臉痞相的陌生年輕漢子,一看就不是本村人。其中一個手里,還提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四四方方的籃子。
“林嬸,秀秀妹子,打擾了打擾了。”王大錘見門開了,立刻擠著笑臉,不等邀請,就側身從門縫里擠了進來,他身后那兩人也跟了進來。
林氏和林秀秀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將院門徹底讓開。看著魚貫而入的三人,尤其是那兩個陌生漢子不懷好意的打量目光,母女倆的心都提了起來。
“王……王大錘,你有啥事?”林氏將女兒往身后拉了拉,強作鎮定地問道。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大錘搓著手,眼睛在林秀秀身上掃了一眼,嘿嘿笑道,“林嬸,秀秀妹子也到了該說人家的年紀了,長得又這么水靈,手也巧,村里誰不夸?這不,我侄兒,就是在鎮上‘永豐糧行’做管事的那個,前幾日回村,偶然見了秀秀妹子一面,就上了心,茶飯不思的。回去跟他東家一說,東家也贊成,覺得是門好親事。特意托我,來提親!”
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