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捕頭……被革職查辦了?在牢里?這怎么可能!他前些日子還聽侄兒吹噓,說周捕頭如何賞識他,要提拔他!難道……侄兒是騙他的?還是說,事情就發生在這幾天,侄兒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或者……根本就是瞞著他?
他身后的兩個潑皮,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他們就是跟著王癩子混的,王癩子的靠山就是周捕頭,現在靠山倒了,他們算什么?還敢在這里狐假虎威?
圍觀的村民也再次嘩然!看向王大錘的目光,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原來是個紙老虎!靠著個已經倒臺的捕頭在這里耍橫!
孫伯年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快意,緊繃的心弦,終于松了一些。
林秀秀緊緊攥著母親衣角的手,也微微松開了些,看著王大錘那瞬間垮掉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有后怕,有慶幸,更多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個沉默站在院門口、仿佛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的少年。
聶虎沒有理會王大錘的失態,也沒有繼續追問。他仿佛只是隨口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邁步,從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王大錘身邊走過,徑直來到了孫伯年面前,拱手,微微躬身:“孫爺爺,我回來了。”
他的語氣,在面對孫伯年時,終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孫伯年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清瘦了許多、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比離開時更加沉靜深邃,甚至隱隱多了一絲難以喻威嚴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老眼微微濕潤,連忙伸手扶住他:“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沒事吧?你這臉色……”
“我沒事,一點小傷,調養幾天就好。讓孫爺爺擔心了。”聶虎直起身,又對旁邊的林氏點了點頭,“林嬸。”
“哎,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林氏這才從巨大的震驚和變故中回過神來,看著聶虎,又看看地上那刺眼的“聘禮”,和呆若木雞的王大錘,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是后怕,也是激動。
聶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秀秀身上。
少女也正望著他,眼中淚水未干,卻亮得驚人,蒼白的臉上,因為激動和某種難以喻的情緒,泛起了一絲不正常的紅暈。兩人目光相接,林秀秀仿佛被燙到一般,慌亂地垂下眼簾,卻又忍不住飛快地抬眸看他一眼。
聶虎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的冰冷似乎消散了些許,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沒有對她說任何話,只是對她微微頷首,便移開了目光,重新轉向了院子中央,那如同喪家之犬般的王大錘。
王大錘此刻終于從巨大的打擊和恐懼中回過神來,他看著聶虎,看著周府那些沉默卻氣勢不凡的護衛,又看看周圍村民那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知道今天徹底栽了,而且栽得無比難看!他侄兒的靠山倒了,他自己成了笑話,而且……他剛才還對聶虎出不遜!
一股強烈的羞憤和恐懼涌上心頭,他猛地彎下腰,手忙腳亂地想要撿起地上那個“聘禮”籃子,嘴里語無倫次地道:“誤……誤會!都是誤會!我……我這就走!這就走!”
“等等。”聶虎平淡的聲音響起,卻讓王大錘的動作瞬間僵住。
聶虎走到那個籃子前,用腳尖,輕輕撥開了蓋在上面的紅布,露出了里面寒酸的點心、劣質花布和那錠小小的銀子。他看了一眼,然后抬頭,看向王大錘,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把這些,拿走。”
“拿,拿走!我這就拿走!”王大錘如蒙大赦,連忙抓起籃子,抱在懷里,也顧不上那兩個同來的潑皮,低著頭,就要往外擠。
“還有,”聶虎的聲音再次傳來,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回去告訴王癩子,林家的親事,以后不必再提。若再敢來云嶺村生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大錘慘白的臉,和那兩個瑟瑟發抖的潑皮,緩緩吐出幾個字:
“后果自負。”
平平淡淡的四個字,沒有任何威脅的語氣,卻讓王大錘三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氣,順著尾椎骨直沖頭頂!他們毫不懷疑,如果真敢再來,眼前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手段莫測的少年,絕對會讓他們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是!是!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大錘連聲應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帶著兩個同伙,狼狽不堪地擠開人群,逃也似的離開了林家院子,消失在村巷盡頭,仿佛后面有惡鬼追趕。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只有寒風,依舊嗚咽著吹過。
圍觀的村民,看向聶虎的目光,充滿了更深的敬畏和復雜。這個少年,離開幾天,似乎變得更加……難以測度了。他不僅回來了,還輕描淡寫地,就解決了一場眼看無法收場的逼親風波,更是點破了王大錘侄兒靠山已倒的真相,將其徹底打回原形。
孫伯年看著聶虎,眼中欣慰之余,憂慮卻更深。虎子這次回來,變化很大。不僅僅是氣質更加沉凝,似乎……身上還帶著傷,以及一種只有他這種經歷豐富的老人才能隱約感覺到的、淡淡的血腥氣和……風霜之色。府城之行,絕不像他說的那么輕松。
林氏拉著女兒,對著聶虎,就要下跪道謝,被聶虎及時攔住。
“林嬸,不必如此。鄉里鄉親,應該的。”聶虎扶住她,又看了一眼依舊低著頭、不敢看他的林秀秀,對孫伯年道,“孫爺爺,我先送您回去。阿成大哥他們也需要安頓休息。”
“好,好,先回去。”孫伯年點點頭。
聶虎對阿成、陳伯等人示意了一下,便攙扶著孫伯年,朝著孫家的方向走去。周府幾人也默默跟上。
人群自動分開,目送著他們離開。
林秀秀站在母親身邊,看著那個挺拔卻略顯孤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子拐角,心中那沉甸甸的石頭,似乎終于落了地,卻又仿佛被另一種更加空曠、更加茫然的東西填滿。
他回來了。在她最需要的時候。
可是,為什么……心里卻更加慌亂了?
王大錘的侄兒,王癩子……
這個被聶虎輕描淡寫點出、靠山已倒的名字,不知為何,卻像一根細微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帶來一絲隱隱的不安。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
但真的……結束了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