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沉默。
“虎子哥,”林秀秀似乎鼓足了勇氣,再次抬起頭,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卻蒙著一層水汽,“那天……謝謝你。為了我家的事,你……你受了這么重的傷,我……我和爹娘,都不知道該怎么謝你才好……”說著,聲音已經帶上了哽咽。
“不必謝我。”聶虎搖搖頭,目光看向別處,“我不是為了你家,是為了我自己。他們欺上門,我不能坐視不理。”
這話有些生硬,但卻是事實。他不想讓林秀秀,讓林家,覺得欠他什么。有些因果,越簡單越好。
林秀秀卻似乎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是在疏遠,眼眶更紅了,淚水終于忍不住滾落下來。“我知道……我知道我給你添麻煩了……我……我就是個麻煩精……可是,虎子哥,我……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因為我……”
“別哭了。”聶虎有些頭疼,他最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我沒怪你。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你……還有別的事嗎?”
林秀秀用力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遞到聶虎面前。
布包不大,但看起來比之前那個藍布錢袋要厚實一些。
“虎子哥,這個……你拿著。”林秀秀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聶虎沒有接,只是看著她。
“我知道,你去縣城當先生,是好事。可是……可是我也聽孫爺爺說了,你傷得重,要花很多錢買藥調理。周家雖然給了錢,但……但那畢竟是人家的。我……我和爹娘商量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你一定得收下!”林秀秀將布包又往前遞了遞,幾乎要塞到聶虎手里。
聶虎看著那個布包,沉默了片刻,問:“這里面,是什么?”
“是……是二十塊大洋。”林秀秀低聲道,“是家里這幾年省吃儉用,還有我平時繡花攢下的一些……雖然不多,但……但總能應個急。虎子哥,你千萬別推辭,這是爹娘的意思,也是我……我的心意。你救了我們家,這點錢,不算什么……”
二十塊大洋。對林家這樣的農戶來說,這幾乎是一筆巨款,可能是他們全家幾年的積蓄,甚至可能是借來的。
聶虎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淚眼婆娑、卻執拗地舉著布包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感激和關切,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拒絕?似乎太過絕情,也辜負了林家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接受?他聶虎,何德何能,又憑什么,拿走人家或許用來應急、用來改善生活的血汗錢?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全村會議上,林秀秀望向自己時,那交織著喜悅、崇拜、不舍和黯然的眼神。也想起了那藍布舊錢袋里,那幾塊帶著體溫的零花錢和那張小小的紙條。
這個看似柔弱的少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回報,想要靠近,也想要……留住什么。
但他能給什么回應呢?前路漫漫,迷霧重重,血仇在身,自身難保。他無法承諾,也無法負擔任何額外的情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月光,無聲流淌。
最終,聶虎伸出手,卻沒有去接那個布包,而是輕輕按在了林秀秀拿著布包的手上。
他的手,因為傷勢和失血,依舊有些冰涼。林秀秀的手,卻因為緊張和激動,微微發燙。
林秀秀渾身一顫,仿佛被燙到一般,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卻被聶虎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定住了。
“秀秀,”聶虎的聲音,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靜,“這錢,我不能要。”
“為什么?”林秀秀急了,淚水再次涌出,“虎子哥,你是不是嫌少?還是……還是覺得……”
“不是。”聶虎打斷她,收回手,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林家的情況,我清楚。這錢,是你們全家的血汗,或許還有急用。我此去縣城,是去當先生,有薪俸,周家也給了安家的費用,暫時不缺錢。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你拿回去,交給林叔林嬸,就說是我的意思。如果……如果將來,我真的遇到難處,走投無路,我會開口。但現在,不需要。”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林秀秀怔怔地看著他,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她聽懂了聶虎話里的意思――他不接受這份帶著感激和某種朦朧情感的“資助”,他不想和林家有更深的、金錢上的牽扯。他劃下了一條清晰的界限。
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但奇怪的是,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虎子哥,還是那個虎子哥,驕傲的,有原則的,不愿欠人的虎子哥。
“可是……虎子哥,你去了縣城,人生地不熟,又要養傷,花錢的地方肯定多……”她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有手有腳,還有醫術。”聶虎收回目光,看著她,難得地,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你……你也好好的,聽林叔林嬸的話。”
這大概是聶虎能說出的,最接近“關心”的話了。
林秀秀咬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淚水終于還是滾落下來,但這一次,似乎不再完全是委屈和難過。她將布包緊緊攥在手里,仿佛攥著什么珍貴的東西。
“那……虎子哥,你什么時候走?我……我能來送你嗎?”她小聲問,帶著最后的期待。
聶虎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不必送了。離別而已,無需那些虛禮。你……保重。”
說完,他后退一步,拉開了距離,也關上了那扇剛剛打開一條縫隙的心門。
“回去吧,夜深了,林嬸該擔心了。”
林秀秀站在原地,看著月光下聶虎那張平靜而疏離的側臉,看了很久。最終,她再次用力點了點頭,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轉身,小跑著,消失在了門外的黑暗里。腳步有些踉蹌,卻帶著一種決絕。
聶虎站在院子里,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夜風吹過,帶來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淡淡的、屬于少女的馨香。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在清冷的月光下凝結成霜。
學費在哪里?
不在那沉甸甸的、帶著體溫的二十塊大洋里。
也不在周家那看似豐厚、實則捆綁著未知代價的“饋贈”里。
它在他自己手里。在他即將踏上的、未知的縣城之路上。在他必須依靠自己,去賺取、去爭取、去搏殺的,未來里。
轉身,回屋。輕輕關上房門,將冰冷的月光,隔絕在外。
炕上,那裝著幾塊零花錢的舊藍布錢袋,靜靜地躺在藤條箱底層,像一個沉默的印記,記錄著這個冬夜,一段無疾而終的、笨拙的溫暖。
而前路,依舊漫長,且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