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青川縣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換上了一層朦朧而溫暖的紗衣。街邊店鋪陸續亮起燈火,昏黃的光暈透過木格窗欞,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搖曳的光斑。空氣中,飯菜的香味、煤爐的煙火氣、以及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咿咿呀呀的無線電唱戲聲,交織成小城夜晚獨有的、帶著煙火氣的寧靜。
聶虎的身影,在“回春堂”門外那對石獅子的注視下,緩緩融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拒絕了宋老先生代表“回春堂”拋出的、足以讓無數年輕醫者眼紅的橄欖枝,他心中并無太多波瀾,反而像卸下了一塊無形的石頭,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藍布長衫的下擺,隨著他的步伐,在晚風中微微拂動。
他并未直接回學校那間簡陋的宿舍。下午救治老乞丐,開方用藥,與宋老先生的會面,一系列事情下來,雖未耗費多少體力,但心神卻繃得極緊。此刻放松下來,腹中才感到一陣空虛的鳴響。他摸了摸懷里那個裝著所剩無幾錢幣的小布包,拐進了街邊一家掛著“老張面館”布幌的小店。
店面不大,只擺著四五張油膩的木桌,但收拾得還算干凈。灶臺上一口大鐵鍋熱氣蒸騰,濃郁的面湯香氣混著蔥花香油的味道,撲面而來,暖烘烘的,瞬間勾起了人的食欲。這個時間,店里只有一個穿著對襟短褂、像是碼頭力工的漢子,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碗陽春面。
聶虎在靠墻的一張空桌旁坐下,對正在灶臺后忙碌的、一個系著圍裙、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道:“老板,一碗素面,不要蔥花。”
“好嘞!素面一碗,不要蔥花!”老板麻利地應了一聲,手腳利索地下面、撈面、澆湯,很快,一碗清湯寡水、只漂著幾片青菜葉子的面條,就端到了聶虎面前。
面是普通的手搟面,湯是煮了不知多少遍的老湯,青菜也有些發黃,但勝在熱乎、管飽,價錢也便宜,只要三個銅板。聶虎從筷子筒里抽出一雙洗得發白的木筷,低頭,不疾不徐地吃了起來。面條的溫熱,湯汁的咸香,順著食道滑入胃中,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夜晚的寒意,也讓他紛雜的思緒,漸漸沉淀下來。
拒絕宋老,是必然的選擇。正如他對宋老所,他的路,注定與“回春堂”這樣的“正統”醫館不同。他背負的秘密,玉簡碎片中那些光怪陸離、甚至可能驚世駭俗的知識,以及孫爺爺所授、與現今主流醫理多有出入的傳承,都決定了他不可能將自己束縛在任何一個固定的、有著嚴密規則和傳統的“體系”之內。
“回春堂”或許能提供庇護、資源、名望,但也必然會帶來審視、規矩、乃至無形的束縛。他需要的,是更自由的土壤,去驗證、去融合、去開辟屬于自己的醫道。在“下河沿”擺攤,接觸三教九流,見識人間百病,于他而,是更合適的磨礪場。
況且,他內心深處,對“回春堂”或者說對宋老這個人,也并非全無保留。宋老的招攬,固然有惜才、投資的一面,但未必沒有探究他“家傳”、甚至將其醫術納為己用、增強“回春堂”實力的考量。那份“特聘醫師”的優厚待遇背后,或許也藏著將他“圈定”、便于觀察乃至掌控的意圖。聶虎不愿,也不能,將自己和身上的秘密,置于任何可能被深度探查的境地之下。
至于那老乞丐后續的治療費用被宋老主動承擔,聶虎并未矯情拒絕。一來,他確實囊中羞澀,二來,這也是宋老表達善意、修補關系的一種方式,他坦然接受,便是承了這份情,也為日后可能的合作,留有余地。
面條吃完,連湯也喝得干干凈凈。聶虎付了錢,走出面館。夜風更涼了些,帶著初秋的清爽。他緊了緊衣衫,信步走在回學校的路上,思緒又飄到了那個奄奄一息的老乞丐身上。
“五臟俱損,邪毒深伏,肝火沖逆……”聶虎在心中默默推演著后續的治療方案。第一劑藥下去,老乞丐暫時脫離了“痰熱閉肺”的險境,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接下來,需根據服藥后的反應,隨時調整方劑。或增損,或更方,步步為營,如同在懸崖峭壁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前功盡棄,甚至加速其死亡。
“鬼箭羽”與“地龍”配伍,藥力峻猛,直入臟腑經隧搜剔邪毒,但必然會引發身體劇烈的“排異”反應。接下來的幾天,老乞丐可能會出現高熱、寒戰、皮膚出疹、腹痛加劇甚至嘔瀉等癥狀。這是藥力與病邪搏斗、正氣被激發的表現,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能否挺過去,既看藥力是否對癥,也看老乞丐自身那殘存的一絲生機,是否足夠頑強。
“或許……可以輔以針灸,固護心脈,疏導藥力……”聶虎腦海中浮現出幾種輔助的針灸方案。但他隨即搖了搖頭。老乞丐身體太虛弱,經脈枯竭,尋常針法難以奏效,反而可能加重其虛損。而且,針灸一道,他雖有玉簡傳承和孫爺爺指點,但實踐不多,如此危重病人,不敢輕易嘗試。
“看來,還是得在方藥上繼續下功夫,配合適度的外治導引之法……”聶虎思忖著。玉簡中,似乎有幾門極其古老、講究以“意”導“氣”、溫和滲透的按摩導引術,或許可以在老乞丐病情稍穩后,嘗試輔助使用,幫助其梳理紊亂的氣機,固本培元。
正思量間,他已不知不覺走到了通往縣城中學的那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街道兩旁,多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小店鋪,此刻大多已關門閉戶,只有零星幾盞燈火,在夜色中孤獨地亮著。
忽然,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顯得雜亂的腳步聲,從前方巷口的陰影處傳來。聶虎腳步一頓,抬眼望去。
只見幾個黑影,從巷子里閃了出來,攔在了路中央。借著遠處店鋪透出的微弱燈光,能看清是三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年紀都不大,二十上下,穿著皺巴巴的對襟短打,頭發油膩,眼神閃爍,帶著一股街頭混混特有的、混不吝的痞氣。為首的一個,身材稍高,歪戴著頂破舊的鴨舌帽,嘴里叼著根草莖,正斜著眼,上下打量著聶虎。
“喲,這不是咱們的聶大神醫嘛?”鴨舌帽青年陰陽怪氣地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拉長的腔調,“從回春堂出來?了不得啊,連宋老先生都對你青眼有加,要聘你當特聘醫師呢!嘖嘖,這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聶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這幾個人的出現,顯然不是偶遇。而且,他們竟然知道“回春堂”里發生的事情?是湊巧聽到風聲,還是……有人指使?
他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并未接話,只是淡淡道:“幾位,有何貴干?”
“貴干?不敢當。”另一個身材干瘦、顴骨突出的青年嘿嘿一笑,搓著手道,“就是聽說聶神醫醫術通神,在濟仁堂門口,把王明遠那小子都給比下去了,還救了老叫花一命,真是菩薩心腸,佩服,佩服啊!”
“是啊,”第三個矮胖些的青年接口,皮笑肉不笑,“聶神醫這么厲害,想必賺了不少診金吧?你看,哥幾個最近手頭緊,飯都吃不上了。聶神醫菩薩心腸,救濟一下窮苦人,也是積德行善嘛!”
原來是打劫的。聶虎心中了然。看來,是自己在“濟仁堂”門口鬧出的動靜,傳到了這些地痞流氓耳中,讓他們誤以為自己得了不少好處,便想來敲詐一筆。這種欺軟怕硬、專挑落單行人下手的混混,哪里都有。
“我身上沒什么錢。”聶虎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確實沒錢,僅有的幾個銅板,剛吃了面。而且,即便有錢,他也不會給。
“沒什么錢?”鴨舌帽青年嗤笑一聲,往前逼近兩步,一股混合著劣質煙草和汗臭的味道撲面而來,“少他媽裝蒜!從回春堂那種地方出來,能沒錢?識相的,把身上的大洋、銅板,還有那塊什么……什么活絡膏,都交出來!免得哥幾個動手,傷了你這細皮嫩肉的小神醫,可就不好看了!”
原來還盯上了“活絡膏”。聶虎眼神微冷。這些人,消息倒是靈通,連“活絡膏”都知道。看來,不僅僅是臨時起意打劫那么簡單,背后恐怕另有隱情。是王明遠不服氣,找人來報復?還是縣城里其他看自己不順眼、或者覬覦“活絡膏”方子的人?
“我說了,沒錢。東西,也沒有。”聶虎的聲音冷了下來,身體依舊放松地站著,但暗中,一股微弱的、帶著“虎踞”心法獨特韻律的氣血之力,已悄然在四肢百骸中流轉起來。雖然依舊微弱,但對付幾個不成氣候的街頭混混,應該……夠了吧?他心中并無十足把握,畢竟這是他來到縣城后,第一次可能要與人動手。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干瘦青年臉色一獰,猛地從后腰抽出一根尺許長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大哥,跟他廢什么話!不給,就讓他嘗嘗咱兄弟的手段!”
矮胖青年也獰笑著,從側面逼了上來,手里攥著一把生銹的小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鴨舌帽青年吐掉嘴里的草莖,捏了捏拳頭,骨節發出“咔吧”的輕響,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小子,最后給你一次機會。錢,和膏藥的方子,交出來,然后跪下來磕三個頭,叫聲爺爺,今天這事就算了。否則……嘿嘿,你這雙能看病把脈的手,以后還能不能用,可就難說了。”
威脅之意,溢于表。不僅要錢,要“活絡膏”的方子,還要羞辱他,甚至可能廢了他行醫的手!
聶虎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如果說剛才還只是覺得麻煩,現在,則是真正動了怒。這些人,不僅僅是求財,更是帶著惡意而來,要斷他生計,毀他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