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劉科長滿意地點點頭,將申請表和一張小卡片推過來。申請表上需要填寫姓名、籍貫、年齡、暫住地、擅長的醫(yī)術門類,以及擔保人等信息。聶虎提筆,一一認真填寫。當他寫到“擅長醫(yī)術”時,略一思索,寫下了“推拿導引,筋骨調治,外用藥膏”幾字。
填寫完畢,劉科長接過看了看,取出公章,在申請表的擔保人簽字欄旁,以及那張硬紙卡片上,分別蓋上鮮紅的印章。卡片上,除了“青川縣臨時行醫(yī)執(zhí)照”字樣、聶虎的姓名、編號、有效期外,還特別注明了“準予:推拿、正骨、外敷藥膏”等許可范圍。
“聶小友,收好。從今日起,你便是本縣登記在冊的‘特技醫(yī)師’了。”劉科長將蓋好章的卡片,遞給聶虎,笑容變得親切了些,“望小友秉持醫(yī)者仁心,精研醫(yī)術,造福鄉(xiāng)梓。”
“多謝劉科長,定當謹記。”聶虎雙手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小小卡片。卡片很輕,但落在他手中,卻仿佛有千鈞之重。這不僅僅是一張允許他行醫(yī)的憑證,更是他在這個陌生縣城,邁出的、堅實而合法的第一步。
宋老先生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對劉科長道:“有勞劉科長親自跑一趟了。今日便在舍下用個便飯如何?”
劉科長擺擺手,笑道:“宋老客氣了,署里還有公務,就不叨擾了。聶小友,日后行醫(yī)若遇到什么難處,或是對規(guī)章有何不解,可隨時來衛(wèi)生署尋我。”說著,遞過來一張名片。
聶虎再次道謝,接過名片收好。
送走劉科長,書房內只剩下聶虎與宋老二人。宋老先生看著聶虎小心收起那張臨時執(zhí)照,笑道:“如何?有了這張‘護身符’,以后在‘下河沿’,便可安心擺你的攤子了。不過,那‘內服湯劑’的限制,你也莫要太過在意。規(guī)矩是規(guī)矩,但事急從權,若真遇到非你不可的疑難重癥,有老夫在,總還能說得上話。”
這便是承諾,在關鍵時刻,會為他“背書”了。聶虎心中感念,躬身道:“多謝宋老成全與回護。晚輩定當謹慎行事,不負宋老期望。”
“嗯。”宋老先生點點頭,沉吟片刻,又道,“昨日那老乞丐,后續(xù)如何?你開的方子,老夫看過了,今日可曾調整?”
聶虎便將老乞丐服藥后的反應,以及自己調整方劑、加強透邪扶正的思路,簡要說了。
宋老先生聽得頻頻點頭,尤其是聽到聶虎減“鬼箭羽”、加“金銀花、連翹、太子參”的思路時,眼中更是異彩連連,撫掌嘆道:“妙!攻邪不忘扶正,透熱兼顧益氣,方隨證轉,法度嚴謹!小友用藥,已得‘因人、因時、因地、因證制宜’之三昧矣!那老乞丐能遇你,實乃不幸中之萬幸!”
感嘆一番,宋老先生又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推到聶虎面前:“小友行醫(yī)伊始,想必手頭藥材器械,尚不齊全。這里面,是老夫備下的一點小小心意,權當賀你執(zhí)照到手之喜,也算老夫,為你這‘聶氏醫(yī)攤’,添些彩頭。”
聶虎打開木盒,只見里面分作數格,整齊地擺放著數樣物事:一套用上好牛皮包裹、插在特制皮套里的銀針,長短粗細各異,針身雪亮,隱泛寒光,一望便知是精品;一柄小巧精致的藥秤,黃銅制成,刻度清晰;一套研磨藥材用的石臼、石杵,質地細膩;還有幾個白瓷小瓶,里面分別裝著研磨好的、品質上乘的“血竭”、“麝香”、“冰片”等名貴細料,以及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年份至少在二十年以上的“野山參”切片。
這些東西,對于剛剛起步、囊中羞澀的聶虎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尤其是那套銀針和那些名貴細料,價值不菲,絕非“小小心意”可以形容。
“宋老,這……”聶虎心中感動,卻覺受之有愧。
“收下吧。”宋老先生擺擺手,不容拒絕,“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醫(yī)術雖精,沒有趁手的家伙,也難免束手束腳。這些東西,放在老夫這里,也不過是蒙塵,到了你手中,才能物盡其用,救治病患。莫要推辭了。”
話已至此,聶虎也不再矯情,起身,對著宋老先生,再次深深一揖:“宋老厚賜,晚輩愧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宋老今日相助之恩。”
“重了,重了。”宋老先生笑著虛扶,“老夫只望你,能在這條路上,走得穩(wěn),走得遠。若有疑難,隨時可來尋我探討。回春堂,永遠是你的后盾。”
從“回春堂”出來,日頭已近中天。秋日的陽光,明媚而不灼人,暖暖地灑在身上。聶虎懷里揣著那張嶄新的、還帶著體溫的臨時行醫(yī)執(zhí)照,手里提著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中一片澄澈。
執(zhí)照有了,基本的“裝備”也有了。前路雖然依舊布滿未知與挑戰(zhàn),甚至暗藏昨夜那樣的險惡,但至少,第一步,已經穩(wěn)穩(wěn)地踏了出去。
他沒有回學校,而是轉向了“下河沿”的方向。雖然今天不是周末,但他想去看看自己那個簡陋的“攤位”,規(guī)劃一下,有了合法身份后,該如何更好地開始。
遠遠地,就看到“下河沿”那熟悉的、略顯雜亂卻充滿生機的街景。他的攤位原處,空空蕩蕩。但旁邊賣草鞋的老漢,和對面補鍋的匠人,看到他走過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臉上露出了驚訝、好奇,甚至帶著幾分敬畏的神色。
“小……小神醫(yī)?您來了?”賣草鞋的老漢率先開口,語氣有些拘謹,與往日的隨意招呼截然不同。
“老伯。”聶虎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聶……聶先生,”補鍋匠也搓著手,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神秘兮兮的表情,“我們都聽說了!昨天在濟仁堂那邊,您可真是神了!連回春堂的王醫(yī)師都……嘿嘿,還有那老叫花子,聽說只剩一口氣了,都被您從閻王爺手里拽回來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消息傳得果然快。聶虎心中了然,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老伯過獎了,僥幸而已。”
“這哪是僥幸!”補鍋匠一拍大腿,“聶先生,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以后,我們這條街上,誰有個頭疼腦熱、腰酸背痛,可就都指著您了!”
旁邊幾個擺攤的、路過的,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有問昨天詳情的,有打聽聶虎以后是不是就在這常駐的,有直接就想讓聶虎給看看老毛病的……一時間,聶虎的攤位前,竟比往日周末時還要熱鬧幾分。
聶虎耐心地一一回應,態(tài)度平和,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冷淡。他知道,名聲是一把雙刃劍,能帶來病人,也能帶來不必要的關注甚至麻煩。昨日之事,已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從今日起,他在這“下河沿”,乃至整個青川縣城,都將不再是一個默默無聞的“鄉(xiāng)下少年郎中”了。
他將紫檀木盒小心放在那塊當作桌面的青石板上,然后,從懷里,掏出了那張蓋著紅印的臨時行醫(yī)執(zhí)照,用兩塊干凈的鵝卵石,壓在了木盒旁邊。
硬紙卡片上,“青川縣臨時行醫(yī)執(zhí)照”幾個字,在秋日的陽光下,清晰可見。那方鮮紅的印章,更是顯得格外鄭重、權威。
圍觀的眾人,目光都落在了那張小小的卡片上,竊竊私語聲,瞬間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驚訝、了然、以及更多信服的眼神。
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在“下河沿”這樣的地方,一張官家頒發(fā)的、蓋著紅印的“執(zhí)照”,所代表的,不僅僅是合法行醫(yī)的資格,更是一種無形的、令人安心的“認證”。它無聲地宣告著:這個少年,不是江湖騙子,不是赤腳游醫(yī),而是得到了官府認可、有真才實學的“醫(yī)師”!
聶虎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掃過眾人。陽光透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他清瘦卻挺直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藍布長衫洗得發(fā)白,卻纖塵不染。他的神情,平靜而坦然,仿佛手中握著的,不是改變命運的憑證,而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工具。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這個少年身上,似乎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是一種難以喻的、內斂的自信與沉穩(wěn),如同經過淬煉的璞玉,開始散發(fā)出溫潤而堅定的光芒。
“聶氏醫(yī)攤……”賣草鞋的老漢看著那張執(zhí)照,又看看聶虎,喃喃地念了一句,隨即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提高聲音道,“好!好啊!聶先生有了這執(zhí)照,咱們以后看病,就更放心了!”
“對!對!以后就認準聶先生這兒了!”眾人紛紛附和,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看向聶虎的眼神,已與往日截然不同。
聶虎心中微微一定。他知道,從此刻起,他在“下河沿”,在這青川縣城,算是真正地、初步地,立住了腳。
他將目光投向遠處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著秋日高遠的天空。
前路漫漫,這只是開始。但有了這張“臨時執(zhí)照”,有了懷中木盒里的“利器”,有了這初步的“名”與“信”,他便有了在這人世間,踐行醫(yī)道、摸索前行的,第一塊基石。
風,帶著河水的微腥和遠處炊煙的氣息,輕輕吹過。他理了理被風吹動的衣襟,在那塊熟悉的青石板后,緩緩坐了下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