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針!
這是玉簡碎片中記載的一種高深針法,非“氣”達一定程度、對“氣”的掌控精微入化者,不能施展。其要訣在于“以意御氣,以氣運針,顫而不亂,透而不傷”,通過高頻微顫,能更好地激發(fā)經(jīng)氣,疏通細微淤滯,調(diào)和陰陽,且刺激柔和,患者痛苦極小,尤其適合年老體弱、正氣虧虛、不耐強刺激者。
聶虎也是第一次在真正的病人身上,嘗試如此精微的“顫針”手法。他全神貫注,心神仿佛與那枚銀針,與針下的皮肉、筋膜、乃至更深層次的“氣”,連接在了一起。他能“感覺”到,針尖處,似乎有一個微小的、無形的漩渦正在形成,吸引、調(diào)動著周老先生體內(nèi)原本散亂、逆亂的氣血,緩緩歸位、流通。
周老先生原本微閉著眼,準備承受針刺的痛楚。然而,預(yù)想中的刺痛并未傳來,只有一種極輕微的、如同蚊蚋叮咬的觸感,隨即,便是一股難以喻的、溫和的酸脹感,自頭頂百會穴處擴散開來,并非難以忍受,反而有種奇異的、令人心神安寧的舒適感。他忍不住“咦”了一聲。
聶虎不為所動,繼續(xù)維持著那精微的顫針。約十息之后,他停止捻轉(zhuǎn),將針留在原位。然后,依次取四神聰、風池(雙側(cè))、合谷(雙側(cè))、內(nèi)關(guān)(雙側(cè))。每一穴,他都精準定位,快速進針,然后施行同樣的、精微的“顫針”手法。進針、行針、留針,整個過程如行云流水,沉穩(wěn)迅捷,不見絲毫滯澀猶豫。
當針刺入合谷、內(nèi)關(guān)時,酸脹感沿手臂經(jīng)絡(luò)微微傳導(dǎo);針刺風池時,周老先生感覺后頸一陣輕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針刺太沖、三陰交、太溪、足三里時,下肢亦有明顯的、舒適的酸脹溫熱感。
周明遠夫婦和周文軒,緊張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著。他們只見聶虎手指翻飛,銀針起落,動作流暢而富有韻律,自有一股難以喻的、專注而神圣的美感。聶虎的神情,平靜無波,眼神卻亮得驚人,仿佛整個人都與那枚枚銀針、與病床上的老者,融為了一體。房間里靜悄悄的,只有周老先生偶爾發(fā)出的、舒適的嘆息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市聲。
留針約兩刻鐘。期間,聶虎并未閑著,他或坐或立,雙目微閉,心神卻始終與那數(shù)枚銀針相連,以“意”微微引導(dǎo)、調(diào)整著針下“氣”的流動,輔助其疏通經(jīng)絡(luò),平逆氣血。他能感覺到,周老先生體內(nèi)那原本上沖、紊亂的氣機,正在銀針的引導(dǎo)和“顫針”的微調(diào)下,逐漸平復(fù)、歸順;那陰虛燥熱的“火”,似乎也被那絲絲清涼的、源自銀針金屬本身的“金”氣,以及他自身“氣”的微妙引導(dǎo),稍稍壓制、涵養(yǎng)。
時間一到,聶虎睜眼,開始起針。起針亦講究手法,他輕輕捻轉(zhuǎn)針尾,待針下“氣”散,然后迅速而平穩(wěn)地將針拔出,隨即用消毒棉球按住針孔片刻。起針過程,周老先生只覺微微酸麻,并無不適,反而覺得頭腦更加清明,耳中嗡嗡聲似乎又減弱了一分,身上也輕松了不少。
“好了。”聶虎將所有銀針收回,再次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凈,放回針盒。他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比平時略顯蒼白。這短短兩刻鐘的施針,看似輕松,實則耗費了他大量心神和氣力,尤其是維持“顫針”所需的精微控制,對初窺門徑的他而,負荷不小。
“聶先生,您……”周明遠注意到聶虎的疲態(tài),連忙上前,關(guān)切道。
“無妨,略耗心神而已。”聶虎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然后轉(zhuǎn)向周老先生,溫聲問道:“老先生,感覺如何?”
周老先生靠在床頭,閉著眼,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那種奇妙的感受。聞,他緩緩睜開眼,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明,臉上的晦暗之氣,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氣息,竟比之前順暢了許多。
“妙……妙不可!”周老先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激動所致,“聶先生,你這針……扎下去,不像別的郎中那樣又酸又脹得難受,反而……反而像有一股暖流,順著針往里鉆,鉆到骨頭縫里,又酥又麻,舒服得很!扎完以后,這腦袋……好像又清亮了幾分,耳朵里的響聲,好像也遠了點……身上……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他試著慢慢轉(zhuǎn)動了一下脖子,雖然依舊小心翼翼,但臉上已無痛苦之色,反而帶著驚喜:“看,轉(zhuǎn)頭也不那么暈了!”
周明遠夫婦聞,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周文軒更是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針灸初效,多賴老先生體內(nèi)正氣回應(yīng),與藥力協(xié)同之功。”聶虎并未居功,冷靜道,“此僅為初次施針,旨在疏通頭部、四肢主要經(jīng)絡(luò),平肝潛陽,緩解標癥。后續(xù)仍需按時服藥,并定期輔以針灸,鞏固療效,調(diào)理根本。今日針后,老先生或有疲憊,宜靜臥休息,勿受風寒。晚間可進些清淡粥糜。原方我再調(diào)整兩味,加重滋陰益氣之力,明日可照新方抓藥。”
說著,他走到外間書桌旁,就著周明遠早已備好的紙筆,斟酌著,在原有方劑基礎(chǔ)上,減少了天麻、鉤藤的用量,增加了生地黃、山茱萸、枸杞子等滋肝腎、填陰?精的藥物,并稍佐陳皮、砂仁理氣和胃,防止滋膩礙胃。新方更側(cè)重于“治本”。
周明遠珍而重之地接過新方,又要奉上診金。聶虎依舊只取了應(yīng)得之數(shù),將豐厚的“紅包”推回,正色道:“周先生,治病乃醫(yī)者本分。待老先生痊愈,再謝不遲。若無效,聶虎分文不取,此為先約。”
周家眾人見他態(tài)度堅決,品性高潔,心中感佩更甚。周明遠不再強求,只是執(zhí)意親自將聶虎送出大門,并約定五日后再行復(fù)診與針灸。
走出周家宅院,暮色已然四合。深秋的晚風,帶著寒意,吹拂在臉上。聶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疲憊感涌上,但心中,卻是一片澄明與振奮。
“顫針”初試,竟有奇效!不僅順利施為,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以意御氣,以氣運針”的玄妙,感受到了針下氣機的變化與回應(yīng)。這無疑是對他醫(yī)術(shù),尤其是針灸之道的極大鼓舞和肯定。
更重要的是,周老先生的積極反應(yīng),證明了內(nèi)外合治思路的正確性。這沉疴痼疾,似乎真的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治愈的曙光。
當然,他深知,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周老先生的病,根深蒂固,后續(xù)調(diào)理,道阻且長。今日針感雖佳,但療效能維持多久,是否會有反復(fù),仍需觀察。而且,“顫針”對心神和“氣”的消耗,遠超預(yù)期,以他目前的修為,恐怕不能頻繁施展。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他緊了緊肩上的布包,邁步走入漸濃的夜色中。青石板的街道,在零星亮起的燈火映照下,泛著清冷的光。遠處,“下河沿”的方向,隱隱傳來喧囂的人聲。
名聲,信任,認可,還有那扇似乎正在緩緩打開的、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門……這一切,都如同這秋夜的寒風,既帶來了挑戰(zhàn)的凜冽,也帶來了希望的清冽。
他抬頭,望了一眼蒼穹。幾顆疏星,已悄悄爬上了墨藍色的天幕。
前路漫漫,但手中的針,心中的道,已愈發(fā)清晰、堅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