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初次施針后,時間,便在湯藥的苦澀氣息、針尖的微芒流轉、以及日漸清晰的希望中,悄然滑過了七日。
這七日里,聶虎的生活,依舊規律而充實。白日授課,放學后若無他事,便去“下河沿”出攤。只是,“聶氏醫攤”前,求診者似乎又多了些,其中甚至開始出現一些衣著相對體面、不似“下河沿”常客的人物,他們或遠觀,或遲疑著上前詢問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目光中帶著好奇與審視。聶虎心知,這或許是周家病例開始發酵的影響,但他依舊淡然處之,不卑不亢,該推拿推拿,該敷藥敷藥,該建議去醫館的也絕不含糊。只是,那“小神醫”的名頭,似乎正悄然突破“下河沿”的市井圈子,向著縣城更廣泛的層面,緩慢而堅定地滲透。
周老先生那邊,聶虎在初次施針后第三日,又去復診并施針一次。這次,周老先生的狀況,已有了更為明顯的好轉。眩暈發作的頻率和程度,進一步減輕,從幾乎每日必發、發則天旋地轉,變為偶爾輕微頭暈,持續時間也大為縮短。夜間能安睡三四個時辰,雖然仍會醒來,但已非之前那種心悸驚醒。耳鳴雖然還有,但聲音小了許多,用周老先生自己的話說,“從鑼鼓喧天變成了蚊子哼哼”。胃口也開了些,能喝下小半碗粥,進些軟爛的菜蔬。面色雖仍顯憔悴,但已無之前的灰敗死氣,眼神也清亮了不少,甚至能在家人攙扶下,在院子里慢走幾步了。
周家上下,喜氣洋洋。周明遠夫婦對聶虎的態度,早已從最初的客氣與疑慮,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重,每次見到,必是執禮甚恭,奉若上賓。周文軒更是將聶虎視若神明,在學校里,眼神里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甚至開始鼓動班上幾個要好的同學,有頭疼腦熱就去找“聶先生”看看。
聶虎心中也頗為欣慰。這證明他的辨證施治思路完全正確,內外合治的策略行之有效。當然,他深知,眩暈之癥,易反復,尤其周老先生年高久病,肝腎陰虛、氣血兩虧的根本,絕非七日之功可以扭轉。目前的改善,更多是“鎮肝熄風湯”與針灸合力,暫時壓住了“肝陽上亢、虛風內動”的標象。要鞏固療效,防止復發,必須乘勝追擊,加大滋補肝腎、益氣養血的力度,同時繼續疏通經絡,調和氣血。
因此,在第二次復診時,聶虎再次調整了方劑。減少了重鎮潛陽的龍骨、牡蠣、代赭石的用量,增加了熟地黃、山藥、山茱萸、枸杞子等填補真陰的藥物,并加入了黃芪、黨參、當歸等益氣養血之品,佐以陳皮、砂仁理氣和胃,使補而不滯。針灸取穴,也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肝俞、腎俞兩對背俞穴,以背俞穴調理臟腑陰陽的強大功效,直補肝腎根本。施針時,他依舊運用“顫針”手法,只是比第一次更加圓熟流暢,對針下氣感的把握也更為精準微妙。他能感覺到,隨著周老先生體內邪氣漸去,正氣略有回復,針下那種滯澀、逆亂的氣感在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雖然微弱、但漸漸順暢的流動感。
今日,是第三次復診,也是聶虎與周家約定的、第一個“療程”(七日)結束的日子。秋陽正好,天空澄澈如洗。聶虎依舊在放學后,背著那個略顯陳舊的布包,來到了文軒巷周家。
這一次,開門的仆人臉上笑容更盛,恭敬中帶著幾分親近:“聶先生您來了!快請進,老太爺今日精神頭可好了,早上還自己喝了碗豆漿,吃了半塊棗泥糕呢!老爺和夫人都在花廳等著您!”
聶虎點頭,隨他入內。尚未到花廳,便聽到一陣略顯虛弱、但中氣已足了不少的笑語聲傳來。轉過回廊,只見花廳前的庭院里,周老先生穿著一身厚實的棉袍,正坐在一把鋪了軟墊的藤椅上,曬著太陽。周老夫人坐在一旁,手里做著針線,臉上帶著久違的、舒心的笑容。周明遠和周文軒侍立左右,正陪著老人說話。陽光灑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墻角的幾盆秋菊開得正好,金黃燦爛。這一幕,與七日前的愁云慘淡、死氣沉沉相比,恍如隔世。
看到聶虎進來,周老先生竟顫巍巍地,在周文軒的攙扶下,試圖站起身來。聶虎連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先生快快請坐,切莫起身。”
“要起的,要起的!”周老先生握住聶虎的手,枯瘦的手掌已有了些溫度,不再冰涼,他眼圈微微發紅,聲音有些哽咽,“聶先生,您……您是我們周家的大恩人啊!七日,才短短七日!老夫這拖了三年、差點要了老命的暈病,竟……竟像是去了七八成!頭不暈了,耳朵清凈了,能睡著覺了,能吃點東西了,還能坐在這太陽底下,跟兒孫說說話了!這……這都是托了聶先生您的福啊!”
周明遠也上前,深施一禮,動情道:“聶先生妙手回春,救我父親于沉疴苦海,此恩此德,我周家沒齒難忘!請受明遠一拜!”
“周先生重了,快快請起!”聶虎側身避開,扶住周明遠,正色道,“醫者本分,何足謝。老先生病情好轉,是老先生自身正氣回復,與我湯藥針灸相合之故,更是老先生與家人遵醫囑、安心靜養之功。聶虎不過因勢利導,盡了本分而已。”
“聶先生過謙了!”周老夫人也抹著眼淚道,“先前那么多大夫,方子開了無數,針也扎了,藥也吃了,錢花了不知多少,人卻越來越不成樣子。若不是遇到先生您,辨得清,治得準,下藥如用兵,用針如神助,我家老頭子,怕是……”后面的話,她哽住了,只是用帕子拭淚。
眾人將聶虎讓進花廳,奉上香茗。聶虎先為周老先生復診。脈象,弦細之象已大為緩和,數象已平,重按雖仍顯無力,但已能感到明顯的、漸漸充盈起來的“根”。舌質,紅色轉淡,津液漸生,苔薄白,裂紋也似乎淺了些。一切征象都表明,肝陽得潛,虛風漸熄,陰液得滋,氣血漸復,病情向愈,大勢已定。
“老先生脈象、舌象,均較前大有改善。”聶虎放下手,微笑道,“眩暈、耳鳴、失眠、納差諸癥,得此緩解,在情理之中。此乃佳兆,說明方藥針砭,皆已中的。”
“全賴先生神術!”周明遠喜道,“先生,那接下來,該如何調理?是否還需繼續施針用藥?”
“自然需要。”聶虎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老先生沉疴三載,氣血陰陽耗傷非輕。如今標癥雖緩,根本未固。若此時停藥停針,或調攝不慎,極易反復,前功盡棄。接下來,當以‘滋補肝腎,益氣養血,兼以平肝健脾’為主,緩緩圖之,以鞏固療效,培元固本,方有望斷其根。”
他略一沉吟,道:“湯藥可改為隔日一劑,或制成丸劑,方便長期服用。針灸可改為五日或七日一次,以疏通經絡,調和氣血為輔。同時,飲食需循序漸進,以清淡、軟爛、易消化、富營養為要,可適當食用黑芝麻、核桃、山藥、百合、蓮子、瘦肉、魚類等。情志務求平和,避免大喜大悲、憂思惱怒。起居有常,勿過勞,亦勿久臥。若能如此調養數月,待來年春暖花開之時,老先生身體,當可恢復大半。”
周家眾人聽得連連點頭,將聶虎的每一句話都牢記在心。
“聶先生考慮周全,明遠謹記,定當督促家父嚴格執行。”周明遠鄭重道,隨即又有些遲疑,“只是……這湯藥和針灸,恐怕還需長期麻煩先生……”
“無妨。”聶虎道,“老先生既信得過聶虎,聶虎自當負責到底。后續調理,我會根據老先生恢復情況,隨時調整方劑和針法。平日若有不適,可隨時讓文軒到學校尋我。”
這話,無疑是給周家吃了一顆定心丸。周明遠夫婦更是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