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元七角,扣除下學年必交的學費雜費約二十元,剩下的近六十元,足夠他未來大半年從容生活,甚至還能略有結余,用于購買更珍貴的藥材,添置必要的衣物,或者……應對一些突發情況。
壓在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似乎隨著這個數字的清晰,而悄然移開了。不必再為下頓伙食發愁,不必再為拖欠學費而輾轉反側,不必再在購買急需的藥材和攢錢交學費之間艱難權衡。一種久違的、帶著些許酸澀的輕松感,緩緩從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云嶺村,想起了孫爺爺那間彌漫著藥香的茅屋,想起了離家時,孫爺爺將最后幾塊銀元連同那紫檀木針盒,一起塞進他行囊時,那雙干枯卻溫暖的手,和那句重復了無數遍的叮囑:“虎子,到了外面,萬事小心。學要上,飯要吃,但咱學醫的人,脊梁骨不能彎,良心不能丟。錢,夠用就行,別讓它迷了眼?!?
“孫爺爺,虎子的脊梁骨,沒彎。良心,也沒丟?!甭櫥⒃谛闹心溃讣夥鬟^那冰冷的銀元,觸感卻仿佛帶著云嶺山風的溫度?!斑@錢,是救人性命、解人苦痛換來的,干凈。學費,湊齊了?!?
他沒有歡呼,沒有雀躍,只是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似乎將數月來的奔波、勞碌、懸心、以及深藏的不安,都緩緩吐了出來。燈火跳躍了一下,將他挺直的脊背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拉得很長。
但輕松只是一瞬。聶虎很快收斂心神,將桌上的錢幣分類歸攏。二十塊新銀元,用一塊干凈的粗布仔細包好,這是“硬通貨”,要妥善收藏。原有的銀元和銅板,也分別包好。那四張十元紙幣,他拿在手里,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水印和花紋――這是劉掌柜給的,面額大,在青川這小地方,使用起來未必方便,但去往更大的城鎮,或許有用。他將紙幣對折,夾進那本藍布賬簿里。
然后,他從床鋪下拖出一個不起眼的、用舊帆布縫制的小口袋,這是他的“家底”。里面除了這幾包錢,還有孫爺爺留給他的幾本手抄醫書、那枚溫潤的、刻著“聶”字的玉佩、幾樣炮制好的珍貴藥材(如一小包野山參須、幾片真正的麝香),以及一個用油紙仔細包了好幾層的、更小的布包。他打開油紙包,里面是幾張折疊起來的、顏色不一的紙票――這是他在“下河沿”擺攤以來,攢下的、面額不等的、各家商號或錢莊發行的“私票”,在本地小范圍內可以流通,但離開青川,就是廢紙。他數了數,加起來也有五六元的價值。
現在,加上劉掌柜給的六十元“巨款”,這個帆布袋,終于有了些分量。
聶虎將新收的銀元和紙幣,連同原有的,一起放入袋中,重新用油紙包好,仔細扎緊袋口。然后,他將這個小帆布袋,塞回床鋪下那個他早已挖空了一塊磚、又巧妙復原的暗格里。這個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信任同住的趙大海,而是財帛動人心,他不想考驗人性,更不想給憨厚的趙大海帶去不必要的麻煩。
做完這一切,他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從糊著高麗紙的窗欞縫隙間,漏進幾縷慘白的光線。
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稻草墊子發出細微的o@聲。聶虎睜著眼,望著頭頂那被煙熏得有些發黑的房梁。思緒,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靜靜漫延。
學費湊齊了。這意味著,他可以繼續安心地留在縣立中學,完成學業。不僅僅是完成,他可以更加專注地學習那些“新學”知識,國文、算學、歷史、地理,甚至那簡單得可笑的“衛生常識”和“國術”。這些知識,或許粗淺,或許與他所學的古奧醫理格格不入,但孫爺爺說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多了解這個時代,總沒有壞處。而且,有了這紙中學文憑,將來無論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塊敲門磚。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繼續在“下河沿”擺攤行醫。有了執照,有了名聲,有了相對穩定的收入來源,他可以更從容地實踐醫術,驗證玉簡碎片中的傳承,提升“虎踞”心法。他可以救治像碼頭老陳、周老先生、劉掌柜這樣的病人,也可以幫助更多像“濟仁堂”后院那位老乞丐那樣,掙扎在生死邊緣的貧苦之人。醫術,需要在實踐中磨礪,仁心,需要在救死扶傷中淬煉。這片小小的“下河沿”,就是他目前最好的“醫館”和“課堂”。
當然,前路并非一片坦途。名聲漸起,意味著更多的關注,也意味著更多的麻煩。今日是劉掌柜急癥,明日或許就有李掌柜、王老爺的疑難雜癥,其中不乏真正的沉疴宿疾,也難免有權貴富賈的頤指氣使,甚至同行的嫉恨與排擠。他那“臨時執照”的限制,依然存在,用針用藥,仍需慎之又慎。而且,劉掌柜的病,只是暫時緩解,后續如何,尚未可知。周老先生的眩暈,也需長期調理,以防反復?!皾侍谩钡睦掀蜇?,雖已脫離險境,但癆病根深,康復之路漫長……
還有那神秘的“龍門”。玉簡碎片中驚鴻一瞥的線索,孫爺爺臨終模糊的囈語,像一塊磁石,始終吸引著他,也像一片迷霧,籠罩在遠方。他現在有了一點錢,或許可以開始打探更多關于“龍門”的消息?但茫茫人海,從何入手?
一個個念頭,紛至沓來,又在“虎踞”心法那微弱的、如同暖流般緩緩運轉的氣息中,漸漸沉淀、明晰。聶虎的心,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當務之急,是鞏固現有的一切,繼續學習,繼續行醫,繼續提升自己。只有自身足夠強大,醫術足夠精湛,心性足夠堅韌,才能應對未來的風浪,也才有可能,去觸摸那遙不可及的“龍門”之謎。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他輕輕翻了個身,面朝墻壁,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上課。放學后,要去“下河沿”出攤。周老先生那邊,需調整方劑,鞏固療效。劉掌柜府上,或許也該派人去問問情況,復診一下……
思緒漸沉,呼吸漸勻。深秋的寒意,被單薄的棉被勉強阻隔在外。少年瘦削卻挺直的脊梁,在月光勾勒出的模糊輪廓里,顯得異常沉靜,也異常堅實。
學費,湊齊了。
新的篇章,似乎也即將掀開。
而沉睡中的少年并不知道,他今日在“下河沿”對劉掌柜那番“必須去省城大醫院診治”的叮囑,以及劉家隨后的大張旗鼓準備,正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已在青川縣城某些圈子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這漣漪,將會以他未曾預料的方式,悄然改變一些東西,也將他,進一步推向了這個小縣城暗流涌動的舞臺中心。
但此刻,他睡著了。夢里,或許有云嶺的蒼翠,有孫爺爺熬藥的裊裊青煙,有紫檀木針盒的微光,還有……遠方,那扇若隱若現、仿佛矗立于云巔的、名為“龍門”的巨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