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宿舍樓蒙塵的窗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走廊里早已喧囂起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臉盆碰撞聲、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催促起床的呼喊、走調的歌聲、還有不知誰在背誦英文單詞的嘰里咕嚕聲,混雜成一首雜亂而充滿活力的校園晨曲。
307寢室里,李石頭第一個跳下床,動作麻利地穿好那身不太合身的校服,對著門后一塊巴掌大的、布滿裂紋的小鏡子,用沾了水的梳子,努力想把那頭倔強的短發梳服帖。陳子明還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對李石頭的動靜和李石頭試圖叫他起床的呼喊充耳不聞,直到李石頭說“再不起食堂好菜就沒了”,才不情不愿地嘟囔著爬起來,慢吞吞地穿著他那身質地明顯好許多的藏青色學生裝,頭發依舊用發蠟梳得一絲不茍。趙長青早已穿戴整齊,正坐在床沿,就著窗外的晨光,安靜地看著一本頁面泛黃、邊角卷起的舊書,書皮上隱約是《說文解字》幾個字。
聶虎也早已起身。他沒有校服可換,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藍布長衫,但漿洗得干干凈凈,紐扣扣得一絲不茍。他將被褥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床單撫平,枕頭放好。獵刀的包裹,依舊放在枕頭內側。然后,他從床下的藤條箱里,拿出一個用粗布縫制的、略顯簡陋的書包,將昨天領到的粗糙作業本、毛筆、墨錠、硯臺,以及從青川帶來的、周校長送的幾本舊書――一本《古文觀止》、一本《算學啟蒙》、一本《新式國文讀本》――小心地放進去。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窗戶。清晨微涼而略帶潮濕的空氣涌進來,帶著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哨聲和跑操口號,也暫時沖淡了寢室里一夜積攢的渾濁氣味。
“走吧走吧,吃飯去!聽說第一天正式上課,去晚了食堂真沒吃的了!”李石頭對著鏡子最后扒拉了兩下頭發,轉身催促道,肚子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
陳子明終于慢吞吞地穿好皮鞋,對著小鏡子照了又照,這才拿起床頭的《良友》雜志,卷了卷,塞進一個嶄新的皮制書包里,又從枕頭下摸出一塊懷表,看了看時間,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學校,起這么早”,這才跟著李石頭往外走。
趙長青合上書,小心地放進一個洗得發白的布書包,也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聶虎。聶虎對他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寢室。
食堂的早餐是稀粥、咸菜和粗面饅頭。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咸菜j咸,饅頭又硬又冷。但聶虎依舊吃得很認真,用饅頭蘸著稀粥,將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凈。陳子明只勉強喝了半碗粥,咬了一小口饅頭,就皺著眉頭放下了,從口袋里摸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精致的點心,旁若無人地吃起來,引來周圍不少偷偷注視的目光。李石頭一邊啃著冷硬的饅頭,一邊羨慕地瞥著陳子明的點心,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省城就是好”。趙長青則默默地將自己那份吃完,連咸菜碗里最后一點汁水都用饅頭蘸干凈了。
吃過早飯,四人隨著人流,走向教學樓。那是一棟灰白色的、三層高的西式樓房,有著拱形的門窗和紅色的瓦頂,在一片低矮的舊式建筑中顯得頗為醒目。樓前有個小小的花壇,種著些半死不活的花草。墻壁上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顯出幾分破敗。
國文科的教室在三樓最東頭,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國文甲班”。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鬧哄哄的。桌椅是那種老舊的、漆面斑駁的連體木桌椅,桌面坑坑洼洼,刻滿了歷屆學生的“墨寶”――名字、打油詩、還有不知所謂的圖案。空氣里彌漫著木頭、灰塵、劣質墨水和年輕汗腺混合的氣味。
聶虎找了個靠窗、稍微靠后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不太起眼,但光線好,也能看清講臺和大部分同學。李石頭本想挨著他坐,但被陳子明用眼神制止,最后李石頭坐在了聶虎斜前方,陳子明則和那個昨天認識的劉富貴坐在了中間靠前、看起來更“好”的位置。趙長青坐在了聶虎前面一排,同樣靠窗。
教室里大約三十來人,男生占絕大多數,只有寥寥五六個女生,都坐在前排,穿著統一的藍色上衣黑色裙子,剪著齊耳短發或梳著辮子,顯得文靜許多。此刻,新生們大多興奮而好奇,左右張望,互相打量著未來的同窗,低聲交談,聲音嗡嗡作響。幾個穿著相對體面、像是來自縣城或家境較好的學生,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而像聶虎、趙長青這樣穿著樸素、甚至打著補丁的,則大多沉默地坐在后排或角落,顯得有些局促。
聶虎平靜地觀察著這一切。他能感覺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昨天食堂事件后殘留的驚訝和探究,當然,更多的,是落在他那身舊長衫上時,一閃而過的、不加掩飾的輕蔑。尤其是前排那幾個和陳子明、劉富貴湊在一起的男生,時不時回頭瞥他一眼,然后湊在一起低語幾句,發出壓抑的嗤笑聲。
聶虎恍若未覺,從粗布書包里,拿出那本邊角磨損的《古文觀止》,輕輕放在斑駁的桌面上,又將毛筆、墨錠、硯臺一一擺好。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周圍喧鬧格格不入的沉靜。
上課的鐘聲敲響了。不是悠揚的銅鐘,而是一種掛在教學樓屋檐下的、生鐵片被敲擊發出的、喑啞而刺耳的聲音。教室里稍微安靜了一些。
腳步聲在走廊響起,由遠及近,沉穩而有力。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衫、年約五旬、頭發花白、戴著黑框眼鏡、面容清癯嚴肅的老先生,夾著一疊書和講義,走進了教室。他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僂,但步履穩健,目光銳利,掃過教室的瞬間,所有的竊竊私語和交頭接耳,都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斷了,戛然而止。
老先生走上講臺,將書和講義放在講桌上,目光再次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而略帶緊張的臉。教室里鴉雀無聲,連最調皮的陳子明,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收起了那副懶洋洋的表情。
“鄙姓周,周子安,忝為國文甲班的國文教員,兼本班學監。”老先生的聲音不高,但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長期誦讀養成的、字正腔圓的韻律感,在安靜的教室里回蕩,“從今日起,由我教授諸位國文、經學及作文。望諸位恪守校規,勤勉向學,莫負韶華,亦莫負父母師長之期望。”
簡單的開場白,沒有多余的廢話,卻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嚴。周先生的目光,在幾個坐姿不端的學生臉上略作停留,那幾個學生立刻如坐針氈,慌忙調整姿勢。
“師范者,學高為師,身正為范。國文一道,更乃立身之基,教化之本。不通經史,何以明理?不曉文辭,何以達意?”周先生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今日第一課,不授新課。先考較一下諸位的根基。”
此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和吸氣聲。摸底考?開學第一天就考試?不少學生臉上露出了緊張和不安的神色。
周先生仿佛沒看到臺下學生的反應,轉身,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唰唰”寫下兩行遒勁有力的柳體字:
“第一題:默寫《論語?學而篇》全文。”
“第二題:試論‘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之意。”
寫完,他將半截粉筆輕輕放回講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目光平靜地看著臺下:“限時一炷香。現在開始。”說完,他從講桌抽屜里,真的拿出一個古舊的銅制香插,插上一根細細的線香,用火柴點燃。青煙裊裊升起。
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一片手忙腳亂地翻找紙張、研墨的聲音,夾雜著低低的哀嘆和抱怨。
“《學而篇》?我的天,那么長……”
“意思?這怎么論啊……”
“我……我都沒背全……”
聶虎心中卻是微微一松。《論語》他背得滾瓜爛熟,不僅是《學而篇》,整部《論語》他都曾跟著孫爺爺反復誦讀、講解過。至于“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更是孫爺爺常用來教導他的話,其中的道理,他結合自身學醫、認藥、乃至修煉“虎踞”心法的體會,有著比尋常學生更深刻的理解。
他不慌不忙地鋪開粗糙的毛邊紙,用自帶的、一個小巧的銅硯滴往硯臺里滴了幾滴清水,然后拿起那錠劣質墨,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他的動作沉穩,墨汁在硯堂中均勻化開,濃淡適中。然后,他提起那支筆尖有些分叉的毛筆,在硯邊掭了掭,略一沉吟,便落筆書寫。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的字,依舊是那種端正平穩的楷體,筆畫清晰,結構勻稱,雖無甚飄逸靈動之風流,但自有一股沉穩扎實的骨力,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在粗糙的紙張上,也未見滯澀。更難得的是,全篇默寫,一氣呵成,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和涂改,顯示出對內容的極度熟悉。
寫完了《學而篇》全文,聶虎放下筆,稍作活動手腕。前排的李石頭,正抓耳撓腮,不時偷眼瞟向旁邊人的試卷,下筆猶豫,墨跡團團。更前排的陳子明,倒是寫得飛快,字跡也算工整,但仔細看去,有幾處似乎有些模糊,像是記不太清,蒙混過去的。劉富貴則愁眉苦臉,寫幾個字停半天。趙長青坐在聶虎前面,背挺得筆直,運筆穩健,速度不慢,顯然基礎扎實。
聶虎沒有過多關注他人,重新提筆,開始寫第二題的“論”。
他沒有像尋常學生那樣,只是簡單翻譯原文意思,或者堆砌一些“學習很重要”、“思考很重要”的空話。他略微思考,結合自己跟隨孫爺爺學醫、辨識草藥、后來又獨自研讀醫書、在青川擺攤行醫、甚至修煉“虎踞”心法的經歷,寫道:“學,如農人耕田,遍覽典籍,識辨百草,乃積累也;思,如匠人琢玉,揣摩病機,辯證施治,乃消化也。徒學不思,則如倉庫積粟而不食,終將腐壞(罔);徒思不學,則如巧匠無材,空有斧斤,亦難為大廈(殆)。醫道如此,萬事皆然。故學子當手不釋卷,亦當時時反芻,知行合一,方為真學問。”
他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也沒有引經據典(除了題目本身),只是用最樸實的語,結合自己最熟悉的“醫道”來闡發,卻自有一股真切的力量。寫罷,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便擱下筆,將試卷輕輕移到桌角,靜靜等待。
此時,那炷線香,才燃到一半多一點。
周先生一直負手立于講臺一側,目光緩緩掃視著臺下奮筆疾書或抓耳撓腮的學生們。他的目光,在聶虎身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其他人略長了一些。當看到聶虎第一個擱筆,神色平靜地等待時,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線香燃盡,最后一縷青煙裊裊散開。
“時間到。擱筆。”周先生的聲音響起,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