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響起一片哀嘆和匆忙擱筆的聲音。還有幾個學生急急忙忙在試卷末尾又添上幾個字,被周先生嚴厲的目光一掃,嚇得趕緊停下。
“從第一排開始,將試卷傳遞上來。”周先生命令道。
學生們依次將試卷傳到第一排,由第一排的學生收齊,送到了講臺上。厚厚一摞毛邊紙,墨跡淋漓,字跡各異。
周先生沒有立刻翻看,只是將試卷在講桌上頓齊,然后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掃過姓名――是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一個女生,字體娟秀工整。他微微點了點頭,放在一邊。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他看得很快,但每看一份,眉頭或舒展,或微蹙,或面無表情。不時拿起朱筆,在試卷上圈點一二。
教室里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所有學生都屏息凝神,看著周先生的動作,猜測著自己的命運。陳子明看似隨意地轉著手中的鋼筆,但微微繃緊的嘴角泄露了他的緊張。劉富貴則低著頭,不敢看講臺。李石頭更是坐立不安,額頭都冒出了細汗。趙長青依舊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但微微收緊放在膝上的手,顯示他內心也并非全無波瀾。
聶虎靜靜地看著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斑駁的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幾只麻雀在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跳躍,嘰嘰喳喳。遠處操場上,傳來其他班級上體育課的口令聲和嬉鬧聲。這一切,都仿佛離他很遠。他心中一片澄澈。該做的,已經做了。結果如何,并非他能完全掌控,但求問心無愧。
終于,周先生看完了最后一份試卷。他將朱筆擱下,扶了扶眼鏡,目光再次掃過臺下。這一次,他的目光在幾個學生臉上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其中,就包括了聶虎、趙長青,還有……陳子明。
“試卷我已大致看過。”周先生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讓所有學生的心都提了起來,“根基深淺,一目了然。有幾位同學,默寫尚可,但論理空泛,之無物。有幾位,連默寫都錯漏百出,甚至張冠李戴。”
臺下響起一片低低的抽氣聲。幾個學生羞愧地低下了頭。
“不過,”周先生話鋒一轉,“也有幾位同學,默寫無誤,論理雖未必精深,但能有自己的見解,結合切身體會,之有物,倒也難得。”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聶虎的方向,但并未點名,而是從試卷中抽出了幾張,放在最上面。“聶虎。”
被點到名字,聶虎站起身,應道:“學生在。”
“趙長青。”
趙長青也起身:“學生在。”
“陳子明。”
陳子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點到自己,連忙也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
“蘇曉柔。”周先生又點了一個名字。
前排一個穿著藍色上衣、黑色裙子、剪著齊耳短發、側影清秀的女生站了起來。聶虎記得,她就是昨天在食堂被燙傷的那個女生。此刻她手上還纏著那塊洗得發白的手帕,但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
“你們四人,”周先生揚了揚手中那幾張試卷,“默寫無誤,論理也尚可一觀。尤其是聶虎、趙長青二位,見解雖樸拙,但能結合己身,之有物,不錯。”
陳子明臉上掠過一絲得意,腰板挺得更直了。蘇曉柔微微低下頭,耳根有些泛紅。趙長青依舊面無表情。聶虎則平靜地答了聲:“謝先生夸獎。”
“坐下吧。”周先生示意四人坐下,然后拿起另一沓試卷,臉色沉了下來,“其余人等,基礎薄弱者甚多。從今日起,每日晨讀,加背《論語》一篇,旬考抽查。作文每周一篇,不得少于五百字。學而不思,思而不學,皆不可取。望諸位好自為之,莫要虛度光陰!”
一番話,說得臺下大部分學生噤若寒蟬,尤其是那幾個試卷上被朱筆畫了紅圈的,更是面如土色。
“現在,打開《新式國文讀本》第一課。”周先生不再多,拿起課本,開始授課。他的講課,不疾不徐,引經據典,深入淺出,雖然內容對聶虎而不算艱深,但其對文章脈絡的梳理、對典故的闡發、對字詞的訓詁,都顯示出深厚的功底。枯燥的文文,在他口中,似乎也變得鮮活起來。
聶虎收斂心神,專注聽講。雖然周先生所講,與孫爺爺當年教導的方式和側重點有所不同,更偏向“新學”的條分縷析和系統性,但道理是相通的。他一邊聽,一邊在粗糙的作業本上,用那支分叉的毛筆,認真做著筆記。字跡依舊端正,但速度不慢,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書寫。
課間休息的鐘聲響起時,周先生剛好講完一個段落。他合上課本,說了聲“休息一刻鐘”,便拿起講義,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頓時如同炸開了鍋。哀嘆聲、議論聲、抱怨聲四起。李石頭轉過身,一臉后怕地拍著胸口:“我的老天爺,嚇死我了!周先生也太嚴了!第一天就考試!還好我《學而篇》勉強背下來了,就是后面那題瞎寫的……聶虎,趙哥,你們真行啊!還有陳子明,你也厲害!”
陳子明哼了一聲,臉上得意之色更濃,瞥了聶虎一眼,語氣有些酸溜溜的:“默寫而已,死記硬背,有什么了不起。論理嘛,也就那么回事。”他顯然對周先生將聶虎和趙長青與他并列表揚,甚至隱隱有更贊許之意,感到有些不快。
劉富貴立刻湊過來拍馬屁:“就是就是,陳哥那是沒發揮好!要論見識,陳哥在省城見的世面,哪是某些鄉下土包子能比的?”說著,還意有所指地斜了聶虎一眼。
聶虎恍若未聞,只是默默整理著剛才的筆記,將毛筆仔細涮洗干凈。
這時,前排那個叫蘇曉柔的女生,卻轉過身來,對著聶虎,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地說道:“聶虎同學,昨天……謝謝你。你的藥很管用,手已經不怎么疼了。”她的目光清澈,帶著真誠的謝意,還有一絲好奇。
聶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不用謝。傷口注意別沾水。”
“嗯。”蘇曉柔應了一聲,還想說什么,卻被旁邊幾個女生拉去說話了,她們看向聶虎的眼神,也帶著幾分好奇和探究。
陳子明看到蘇曉柔主動向聶虎道謝,臉色更是沉了沉,哼了一聲,起身拉著劉富貴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去抽煙了。
李石頭看看陳子明的背影,又看看安靜整理書本的聶虎和趙長青,撓了撓頭,訕訕地笑了笑,也趴回桌上,開始臨時抱佛腳地翻看起《新式國文讀本》來。
趙長青自始至終沒有參與任何交談,只是重新拿出那本《說文解字》,安靜地翻閱著。
聶虎將筆記收好,目光投向窗外。操場上,陽光正好。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周先生的嚴厲,同學的各異目光,蘇曉柔的道謝,陳子明隱隱的敵意……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他知道,在這所師范講習所,他要學的,遠不止書本上的知識。而他要面對的,也遠不止課堂上的一次摸底考試。
但無論如何,第一步,已經穩穩地邁出去了。他收回目光,從書包里拿出下節課的課本――《新式算學》。對于這門“新學”,他接觸不多,需要更加用心。
上課的鐘聲,再次喑啞地響起。走廊里傳來紛沓的腳步聲。新的課程,即將開始。而屬于聶虎的求學之路,也在這帶著墨香、粉筆灰和青春躁動氣息的教室里,正式鋪展向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