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的國文課結束,并未給新生們太多喘息之機。上午接下來的課程,是數理和博物,同樣被安排為“摸底考”。顯然,學校,或者說國文科的先生們,急于了解這批新生的底子究竟如何,以便因材施教――或者說,決定哪些是“可造之材”,哪些是“朽木不可雕”。
數理科的教室在二樓,與國文科教室的陳舊肅穆不同,這里稍顯“新”一些。墻壁刷了白灰,掛著幾幅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講臺旁還有一個木制的、落滿灰塵的地球儀。黑板是新式的,用黑漆刷在墻上,旁邊還掛著一個木制三角板和圓規??諝饫锓酃P灰的味道更濃。
授課的是一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頭發稀疏、身材干瘦的中年先生,姓王,說話帶著濃重的江浙口音,語速很快。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胳膊肘和袖口打著同色的補丁,但漿洗得筆挺,整個人顯得一絲不茍,甚至有些刻板。
王先生沒有多余的寒暄,簡單自我介紹后,便直奔主題:“數理一道,乃格物致知之基,新學之要。今日小試,一探深淺。”簡意賅,隨即轉身,在黑板上“唰唰”寫下幾道題目。題目涉及算術、代數初步和簡單的幾何,對聶虎而,大多是陌生的符號和概念。
“限時半個時辰。現在開始?!蓖跸壬瑯狱c燃了一炷線香,然后走到講臺后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報紙看了起來,不再看臺下。
教室里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與國文課的“之乎者也”不同,這些帶著“x、y、z”、“sin、cos”和奇怪圖形的題目,對許多來自鄉鎮、只讀過私塾或新式小學初級班的學生而,不啻于天書。李石頭對著試卷抓耳撓腮,急得直冒汗。陳子明則明顯從容許多,他來自省城,據說讀過“洋學堂”,對這些“新學”內容接觸較早,此刻嘴角微翹,下筆飛快,不時還向旁邊愁眉苦臉的劉富貴投去一個略帶得意的眼神。
趙長青眉頭微蹙,但并未慌亂,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神情專注。他的字跡依舊工整,但速度明顯慢于陳子明。
聶虎看著試卷,心中微沉。算術部分的應用題,他結合在山中打獵、買賣藥材的經驗,還能勉強理解,試著用自己熟悉的思路去解。但代數部分的方程式和幾何部分的證明題,就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識范圍。那些符號,他只在周校長給的《算學啟蒙》里見過零星介紹,并未系統學過。至于“sin、cos”這樣的“洋文”,更是聞所未聞。
他沒有像李石頭那樣焦急,也沒有像其他完全不懂的學生那樣胡亂填寫或干脆放棄。他拿起筆,先將能看懂的、似乎有把握的題目仔細做了一遍。對于完全不懂的,他也沒有留白,而是嘗試著根據題目描述,用自己理解的、最樸素的方式去“翻譯”和推導,雖然得出的結果很可能牛頭不對馬嘴,但至少表明他在思考,在嘗試理解這些“新學問”。他在草稿紙上畫著簡陋的圖形,寫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推演步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線香燃到一半時,聶虎停下了筆。他能做的,已經盡力了。剩下的,是未知的領域。他看著試卷上那些空白和可能錯誤的解答,心中并無太大波瀾。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這并非恥辱,只是。孫爺爺教導他,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重要的是,知道了“不知”,然后去“求知”。
他抬頭,看了看講臺上仿佛沉浸在報紙中的王先生,又看了看周圍。陳子明已經做完了,正百無聊賴地轉著鋼筆,偶爾瞥一眼聶虎的試卷,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趙長青還在埋頭驗算,神情嚴肅。李石頭則已放棄,趴在桌上,對著試卷發呆,臉上寫滿了絕望。
交卷的鐘聲敲響。王先生放下報紙,走到講臺前,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時間到。從后往前,傳遞試卷。”
試卷被收了上去。王先生沒有像周先生那樣當堂點評,只是將厚厚一摞試卷隨意地摞在講桌上,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開始講解第一道算術題。他的講解枯燥、快速,充滿各種術語,許多學生聽得云里霧里,更增添了幾分沮喪。
聶虎努力聽著,試圖跟上王先生的思路。雖然許多概念對他而如同天書,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聽不懂的名詞和公式,盡可能記在筆記本上。他知道,這就是他需要攻克的“新學”堡壘。唯有攻克,才能在這個“新學”為主流的學堂里站穩腳跟,學到真正有用的東西。
上午最后一節是博物課。教室又換到了另一間,更靠近實驗室,空氣里似乎飄散著一絲淡淡的、福爾馬林和化學藥劑混合的古怪氣味。授課的是一位姓孫的先生,年約四十,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學究式的考究。他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審視和挑剔。
孫先生沒有立刻考試,而是先花了一刻鐘時間,闡述了“博物”之重要性,從達爾文的進化論講到林奈的分類學,從顯微鏡下的細胞講到宇宙星辰,引經據典,中外并舉,聽得學生們一愣一愣的,既有新奇,更多的是茫然。
“好了,閑少敘。”孫先生終于結束了他的開場白,從講桌下拿出厚厚一沓試卷,“今日小考,題目不多,但涉及動物、植物、礦物、生理衛生等基礎常識??纯粗T君對身外之大千世界,了解幾何?!?
試卷發下來。題目五花八門:辨認幾種常見動植物的圖片并寫出名稱和簡單習性;列舉幾種本地常見的礦物及其用途;解釋一些基本的生理現象,如“人為何會出汗”、“食物如何消化”;甚至還有一道題,是畫出人體骨骼的簡易示意圖,并標注出幾處主要骨骼的名稱。
這一次,考場里的眾生相又有所不同。那些來自縣城、接觸過“新式學堂”或家境較好、有課外讀物的學生,明顯從容許多,尤其是涉及到動植物圖片辨認和生理常識的部分。陳子明又是下筆如飛,顯然這些“常識”對他而并不陌生。劉富貴雖然數理不行,但博物似乎還行,至少那些動植物的圖片,他能認出一大半。
李石頭則再次陷入困境,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動植物圖片和拗口的礦物名稱,眼冒金星。趙長青的表情依舊沉靜,但下筆的速度明顯比前兩場考試要快,尤其是在辨認植物和礦物的題目上,他幾乎不假思索,顯示出豐富的自然知識儲備,這或許與他“藥鋪伙計之子”的身份有關。
聶虎拿到試卷,快速瀏覽一遍。辨認動植物?云嶺山中長大的他,對山野間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那些在城里學生看來稀奇古怪的植物圖片,他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甚至能說出它們常生長在什么環境,有什么特性,哪些可以入藥,哪些有毒。礦物的辨識,他跟隨胡老栓進山打獵、偶爾也幫村里人辨認過一些礦石,雖不精通,但常見的幾種,如鐵礦、石灰石、石英等,也能說出個大概。生理衛生部分,對他這個粗通醫理的人來說,更是淺顯易懂。至于畫人體骨骼圖……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題目。他雖未系統學過解剖,但跟隨孫爺爺學醫,對人體主要骨骼、經絡、穴位,早已爛熟于心。
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次,讓有些紛亂的心緒平靜下來。腦海中,云嶺的草木,孫爺爺教導的醫理,胡老栓講述的山野見聞,――浮現,清晰無比。
然后,他提起筆,開始作答。筆尖劃過粗糙的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寫出三種本地常見可入藥的植物及其功效”一題下,他略一思索,寫下:“金銀花,清熱解毒,疏散風熱;蒲公英,消腫散結,利濕通淋;三七,散瘀止血,消腫定痛?!痹凇爱嫵鋈梭w骨骼簡易示意圖”的空白處,他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畫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或簡單的骨架輪廓,而是用簡潔而準確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基本正確的人體正面骨骼結構,雖然粗糙,但頭骨、脊柱、肋骨、四肢大骨的位置和比例,都清晰可辨,并在旁邊用蠅頭小楷,工整地標注出“顱骨”、“頸椎”、“胸骨”、“肋骨”、“肱骨”、“尺骨橈骨”、“股骨”、“脛骨腓骨”等名稱。他甚至下意識地在幾個關節和穴位處,點了幾個不易察覺的小點,那是醫家熟悉的關鍵位置。
當他答完所有題目,擱下筆時,那炷線香,還剩下一小截。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便靜靜等待。博物,這門對他而最為親切的學科,給了他一種久違的、游刃有余的感覺。仿佛又回到了云嶺的山林間,辨識著每一株草木,每一種鳥獸的鳴叫。
前排的蘇曉柔,似乎也答得頗為順暢,不時停下來思索,然后繼續書寫,神情專注。她旁邊的幾個女生,則大多咬著筆桿,對著動植物圖片和骨骼圖發愁。
陳子明似乎也答完了,正用余光瞟著聶虎這邊,當看到聶虎擱筆,神情平靜,甚至比他還快一絲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化為不以為然,大概覺得聶虎不過是胡寫亂畫,草草交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