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的鐘聲再次敲響。孫先生慢條斯理地收齊試卷,扶了扶金絲眼鏡,目光在幾張答卷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聶虎那份畫著骨骼圖、標注著專業名詞的試卷上,多看了兩眼,眼中掠過一絲驚奇,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學究式的平淡表情。
“嗯,都交齊了。下課吧。成績,明日會與國文、數理一并張貼在公告欄。”孫先生說完,夾起試卷和講義,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離開了教室。
教室里再次喧鬧起來。大部分學生都如同經歷了一場浩劫,神情疲憊,唉聲嘆氣。
“完了完了,數理我一大半不會,博物那骨頭圖,我畫得跟鬼畫符似的……”李石頭哭喪著臉,轉向聶虎和趙長青,“聶虎,趙哥,你們考得怎么樣?我瞅著你們寫得都挺快。”
趙長青收拾著筆墨,淡淡道:“盡力而已,結果如何,看先生評判。”
陳子明走過來,嘴角帶著慣有的、略帶優越感的笑容,拍了拍李石頭的肩膀:“石頭,別灰心,這種摸底考,也就看看底子。以后好好用功就是。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聶虎,“有些科目,比如數理,不是光靠死記硬背或者認得幾棵草、幾塊石頭就能蒙混過關的。新學問,講究的是邏輯和推理,某些鄉下地方,怕是連聽都沒聽過吧?”
他這話看似安慰李石頭,實則指向性明顯。周圍幾個圍過來的、以陳子明和劉富貴為首的小團體成員,也跟著發出幾聲低低的嗤笑。
聶虎正在整理自己那份畫著骨骼圖的博物試卷,聞,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陳子明,語氣平淡無波:“陳同學說得是。數理一道,我確實所知甚少,還需向陳同學和諸位同窗多多請教。”
他這話說得誠懇,甚至帶著幾分謙遜,但配合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和沉穩的氣度,卻讓陳子明準備好的后續嘲諷,一下子噎在了喉嚨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他哼了一聲,甩下一句“知道就好”,便轉身帶著劉富貴等人離開了教室。
李石頭撓撓頭,看看陳子明的背影,又看看聶虎,小聲道:“聶虎,你別介意,陳子明他就那樣,省城來的,傲氣了點……其實人可能不壞。”
聶虎不置可否,將試卷和筆墨收進粗布書包,對李石頭和趙長青點了點頭:“去吃飯吧。”
下午沒有安排正式課程,據說是留給新生整理內務、熟悉校園,以及各班學監安排班務的時間。但摸底考帶來的壓力,并未隨著下課而消散。食堂里,學生們議論紛紛,話題幾乎都圍繞著上午的三場考試。有人懊惱自己沒復習好,有人猜測題目答案,更多的人則是憂心忡忡,擔心成績太差,在先生和同窗面前丟臉,甚至影響以后的學業。
聶虎依舊沉默地吃著飯,聽著周圍的議論。他知道,成績很快會公布。國文,他應該不錯;博物,他有信心;但數理,恐怕會很難看。綜合下來,名次大概不會太高,甚至可能……比較靠后。但他心中并無太多忐忑。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他來此,本就是為了學習未知。成績,只是一時之標尺。
陳子明那一桌,氣氛則活躍得多。他正眉飛色舞地向劉富貴等人講述著省城“新式學堂”的種種趣聞,以及他對數理、博物的“高見”,語間,充滿了對“鄉下教育”的鄙夷和對自身見識的優越感。不時有目光投向聶虎這邊,帶著好奇、探究,以及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趙長青依舊沉默地吃著飯,吃完后,對聶虎和李石頭說了聲“我先回宿舍”,便端著飯盒離開了。
李石頭則纏著聶虎,打聽他博物考試怎么答得那么快,是不是以前學過。聶虎只是簡單回答“山里長大,認得些草木”,便不再多。
吃完飯,聶虎沒有立刻回宿舍。他獨自一人,在校園里慢慢走著。秋日的陽光暖洋洋的,操場上,有高年級的學生在打籃球,奔跑呼喊,充滿活力。圖書館是一棟獨立的、帶著拱券門廊的兩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但此刻大門緊閉。教學樓后面,有一小片荒蕪的園子,種著些半死不活的花草,還有一個干涸的、堆滿落葉的池塘。更遠處,是學校的圍墻,墻外是縣城的街巷,隱約傳來市井的喧囂。
這所學校,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復雜。這里的人,也比他之前接觸過的任何環境都要多樣。有像周先生、王先生、孫先生那樣嚴肅甚至古板的先生,有像陳子明那樣帶著城里人優越感、心思活絡的同學,有像李石頭這樣樸實熱情、但也有些懵懂的本地少年,有像趙長青那樣沉默內斂、似乎藏著故事的青年,還有像蘇曉柔那樣文靜有禮、目光清澈的女生……當然,更多的,是像他一樣,來自鄉鎮、家境普通、對未來既憧憬又迷茫的平凡學子。
他將在這里度過至少兩年的時光。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他系統學習“新學”,彌補短板;也足夠他暗中修煉“虎踞”,強健體魄,探索玉佩碎片的秘密;或許,還能結識一些真正的朋友,了解到更多關于“龍門”的信息。
只是,平靜的校園生活下,似乎暗流潛藏。陳子明隱隱的敵意,其他學生或明或暗的打量,還有這陌生環境中無處不在的、因出身和境遇差異而產生的無形隔閡……都提醒著他,這里并非與世無爭的象牙塔。
他走到那片荒蕪的園子深處,在一棵老槐樹下站定。這里僻靜,少有人來。他閉上眼睛,按照“虎踞”心法的要訣,緩緩調息。丹田處,那股微弱但堅韌的熱流,隨著他的意念,緩緩游走于周身經脈。連日的奔波、陌生的環境、上午緊張的考試帶來的些微疲憊,在這股熱流的滋養下,漸漸消散。他的五感,似乎也變得更加敏銳了一些,能聽到遠處操場上傳來的、籃球落地的“砰砰”聲,能聞到泥土和落葉腐爛的微腥氣息,甚至能感受到腳下泥土中,蚯蚓緩慢蠕動的微弱震動。
片刻之后,他睜開眼,目光穿透稀疏的枝葉,望向秋日高遠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堅定。
摸底考的成績,明日便會揭曉。無論是好是壞,都只是開始。他的路,還很長。
遠處,下課的鐘聲(其實是鐵片聲)再次敲響,下午的活動時間結束了。聶虎整理了一下衣衫,轉身,朝著宿舍樓的方向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荒蕪的園地上,顯得格外孤獨,也格外挺拔。
明天,當成績張貼在公告欄時,或許會有驚訝,會有嘲笑,會有不屑。但無論是什么,他都將坦然面對。因為他的目標,從來不在那一紙排名之上。他的戰場,在更廣闊的天地,也在自己內心的方寸之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