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晨,薄霧尚未散盡,青石師范的校園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氣中。但宿舍樓里早已人聲鼎沸,與往日不同,今天的學生們起床格外麻利,洗漱的動作也帶著幾分急切和緊張。竊竊私語聲、催促聲、臉盆碰撞聲,都比往日更加密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焦灼,仿佛一根看不見的弦,繃在每個人心頭。
今天,是摸底考試成績公布的日子。
公告欄在教學樓入口處的墻壁上,是一大塊斑駁的黑板,用木框固定著。此刻,黑板前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幾乎都是國文科的新生。踮腳的,跳起張望的,拼命往前擠的,低聲議論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聶虎隨著人流走到教學樓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他沒有立刻擠上前,而是站在人群外圍,遠遠望著那塊被無數目光灼燒著的黑板。陽光艱難地穿透晨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也照在黑板上那幾張大紅紙上。紅紙被漿糊牢牢貼在黑板中央,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數,墨跡淋漓,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陳子明、劉富貴,還有幾個昨天就跟他們湊在一起的男生,已經擠到了最前面。陳子明個子高,輕易就能看清榜單。他先是快速掃視,目光在第一張紅紙(國文成績)的上半部分停留,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甚至還回頭,朝人群外圍的聶虎所在方向,投來一瞥,那眼神里混合著優越、炫耀,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等待好戲上演的戲謔。
劉富貴也擠在旁邊,伸長脖子看著,不時發出驚嘆或懊惱的聲音,然后湊到陳子明耳邊,低聲說著什么,兩人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李石頭也擠在人群里,但他個頭不高,被前面的人擋得嚴嚴實實,急得抓耳撓腮,踮著腳不停地跳,嘴里嚷嚷著“讓一讓,讓一讓,我看不見!”
趙長青站在人群稍靠邊的位置,他個子不矮,視線越過前面人的頭頂,平靜地看向榜單。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靜,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榜單上某處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一些,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古井無波。
聶虎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往前擠。晨風吹動他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下擺,帶來遠處操場上濕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氣息。他聽著前面傳來的各種聲音:
“周先生批卷真嚴啊!我默寫錯了一個字,就扣了兩分!”
“嘖嘖,你看蘇曉柔,國文九十五,博物九十二,數理八十八,總分第一!不愧是省城女中來的!”
“陳子明也不錯啊,國文九十三,數理九十,博物八十五,總分排第三!”
“趙長青也厲害,國文九十一,博物九十六!數理……七十五?有點偏科啊,不過總分也進前十了。”
“李石頭……呃,國文六十一,數理四十二,博物五十五……倒數第七。”
“唉,我比他還慘……”
議論聲,驚嘆聲,懊惱聲,慶幸聲,交織在一起。有人歡喜,有人愁。
聶虎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平靜地投向那幾張紅紙。他的視力極好,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清上面大部分字跡。他首先看向國文那張。很快,他在中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聶虎,國文,九十四分。旁邊似乎還有周先生用朱筆寫的兩個小字評語:“扎實”。這個分數,讓他心中微微一定。看來周先生對他的答卷,是認可的。
然后,他看向博物那張。目光向下掃去,在接近頂端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聶虎,博物,九十八分,全班最高。旁邊同樣有兩個朱筆小字:“頗通”。這個分數,甚至比蘇曉柔還高了兩分。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意外。他沒想到孫先生會給這么高的分,或許是因為那張骨骼圖?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數理那張紅紙上。這張紙前的嘆息聲和抱怨聲最多。他定了定神,視線從最頂端,那個刺眼的、用濃墨寫著的“蘇曉柔,八十八分”開始,緩緩向下移動。陳子明,九十分;劉富貴,六十八分;李石頭,四十二分……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掠過。越往下,分數越低,名字也越多。他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一點點,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對未知結果的平靜審視。
終于,在接近最底端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聶虎,數理,二十七分。
一個鮮紅的、刺目的數字。在那一列慘淡的分數中,依舊顯得格外扎眼。它孤零零地掛在那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入水底。
總分榜貼在最后,是按照三科總分排序的。聶虎的目光,順著總分榜,從第一名蘇曉柔(二百七十五分),第二名另一個不認識的男生(二百六十八分),第三名陳子明(二百六十八分,并列第二)……一路向下。在中間偏下的位置,他看到了趙長青,總分二百六十二分,排名第九。李石頭,總分一百五十八分,倒數第七。
然后,在幾乎最底端,倒數第三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聶虎,總分二百一十九分,排名倒數第三。只有兩個名字排在他后面,分數分別是二百一十五和二百零三。
晨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周圍嘈雜的議論聲,似乎在這一瞬間,被隔絕了。聶虎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平穩而有力。他看著那個排名,那個分數,心里并無太多波瀾。國文和博物的高分,在意料之中。數理的極低分,也在預料之中。綜合下來,這個倒數第三的排名,雖然刺眼,卻真實地反映了他目前的狀況――一個來自深山、幾乎未曾接觸過“新學”數理的少年,在這樣一場全面摸底考中的必然結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將“數理二十七分”這個數字,重復了一遍。然后,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穿過人群,看向教學樓灰白色的墻壁,以及墻壁之上,那片被晨霧稀釋得有些蒼白的天空。
就在這時,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陳子明和劉富貴等人,已經從人群中退了出來,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尤其是陳子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或羨慕或沮喪的同學,最后,定格在了依舊站在人群外圍的聶虎身上。
“喲,聶虎同學,站這么遠,看得清嗎?”陳子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不少人聽到,“要不要我幫你念念你的成績?國文……嘖嘖,九十四,不錯嘛,死記硬背的功夫可以。博物……九十八?呵,認識幾棵草,幾塊石頭,畫個骨頭架子,就能拿這么高分?孫先生還真是……”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