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課上的沖突,如同一道短暫的漣漪,在聶虎沉靜的心湖上掠過,很快便復歸平靜。他并未將劉威的挑釁過多放在心上,于他而,那不過是張子豪試探的爪牙,徒有兇相,卻無真正的威脅。他依舊按部就班地生活、學習,只是內心的警惕,又悄然提升了幾分。他像一頭感知到危險的年輕山豹,將爪牙收斂得更深,氣息潛伏得更靜,但那雙眼睛,卻始終在暗處,冷靜地觀察著風的方向。
這天是周五,中午放學的鐘聲敲響,學生們照例涌向食堂。深秋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低垂,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寒意,似乎預示著一場冷雨。食堂里比往日更加擁擠,人聲鼎沸,飯菜的熱氣混合著潮濕的體味,形成一股渾濁而躁動的暖流。
聶虎、李石頭、趙長青三人排在素菜窗口的隊伍里。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李石頭伸長脖子看著前面,嘴里嘟囔著抱怨隊伍太長,肚子餓得咕咕叫。趙長青依舊沉默,只是目光偶爾掃過周圍嘈雜的人群,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似乎不太喜歡這種喧囂的環境。聶虎則安靜地站著,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似乎在看隊伍,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只是在心中默默回憶著昨夜看的那本力學小冊子中關于“力矩平衡”的段落,嘗試將其與自己修煉“虎踞”時對重心變化的體會相印證。周圍的一切喧鬧,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在了外面。
忽然,隊伍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和不滿的低語。只見幾個穿著時髦、頭發梳得油亮的男生,旁若無人地從側面擠了進來,硬生生插在了隊伍中間,將原本排在那里的一對瘦小的、似乎是低年級的雙胞胎兄弟擠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插隊的是張子豪。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咖啡色皮夾克,里面是雪白的襯衫,頭發用發油抹得锃亮,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煙,斜著眼,一臉的不耐煩。他身邊跟著三個人,除了上次在食堂見過的那個手腕纏著繃帶的跟班,以及體育生劉威,還有一個穿著花襯衫、流里流氣的陌生面孔,眼神陰鷙,一看就不是善類。這四人往那里一站,一股囂張跋扈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被插隊的那對雙胞胎兄弟,看著張子豪幾人高大的背影和兇悍的眼神,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又不敢,只能委屈地低下頭,默默往后挪了挪,敢怒不敢。
排在他們后面的學生也紛紛露出不滿之色,但大多認得張子豪,知道他家的勢力,也見識過他的蠻橫,沒人敢出頭指責,只是低聲議論著,敢怒不敢。隊伍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看什么看?都他媽快點!餓死了!”張子豪身邊那個花襯衫男生囂張地回頭瞪了一眼,罵罵咧咧。劉威也抱著手臂,嘴角掛著冷笑,睥睨著眾人。
李石頭看到了這一幕,頓時憤憤不平,低聲道:“又是他們!太欺負人了!那兩個小同學都快被擠出隊伍了!”
趙長青的目光落在張子豪身上,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但沒有說話。
聶虎的目光也投了過去。他看到了那對被擠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的雙胞胎,看到了周圍學生臉上的敢怒不敢,也看到了張子豪那副理所當然、趾高氣揚的模樣。一股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燃起。這不僅僅是插隊,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恃強凌弱,是對規則和秩序的肆意踐踏。
但他沒有動。食堂人多眼雜,而且張子豪顯然是故意來挑事的。他如果此刻出頭,正中對方下懷。他需要等待,需要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或者,一個更無可指摘的理由。
隊伍繼續緩慢向前移動。張子豪幾人插隊成功,更加得意,旁若無人地大聲說笑,語粗俗,引得周圍人頻頻側目,卻又迅速移開目光。
眼看就要輪到張子豪打飯了。他前面的幾個學生匆匆打完飯離開,似乎想盡快遠離這個是非之地。打飯的胖師傅顯然也認得張子豪,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動作麻利地給他打好了飯――滿滿一盆紅燒肉,外加兩個白面饅頭。
張子豪端起飯盆,卻沒有立刻離開,反而轉過身,斜睨著身后那對被擠開的雙胞胎兄弟,又掃視了一圈敢怒不敢的排隊學生,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意。他似乎是覺得剛才的插隊還不夠過癮,還想進一步彰顯自己的“威風”。
他端著那盆油汪汪的紅燒肉,故意慢悠悠地往回走,不是走向旁邊的餐桌,而是徑直朝著那對雙胞胎兄弟走去。那對兄弟見他過來,嚇得連連后退,臉色更白了。
“喂,你們兩個,”張子豪在雙胞胎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飯盆里的紅燒肉,戲謔道,“想吃肉嗎?”
雙胞胎中的一個,年紀稍大點的,鼓起勇氣,聲音發顫地說:“不……不想,我們自己打……”
“不想?”張子豪打斷他,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透著惡意,“我看你們盯著我的肉,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窮酸樣!”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這邊。李石頭拳頭攥緊了,趙長青的眉頭也皺得更緊。
聶虎依舊站在原地,但身體已經微微調整了姿態,如同拉滿的弓弦,引而不發。他看出來了,張子豪的目標,恐怕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插隊那么簡單。他是想借機生事,最好能激怒某些“不長眼”的人,比如……自己。
果然,張子豪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飄向了聶虎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和嘲弄。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局面、隨意欺壓弱者的快感,尤其是在“仇人”面前。
“來,賞你們一塊。”張子豪忽然用筷子從自己盆里夾起一塊肥膩的紅燒肉,手腕一抖,竟然朝著那對雙胞胎兄弟身上扔去!
“啊!”雙胞胎驚叫著躲閃,但距離太近,那塊油膩的肉還是擦著哥哥的胳膊,掉在了地上,油漬濺到了他洗得發白的褲腿上。
“哈哈哈哈!”張子豪和他的跟班們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哄笑。劉威更是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那對雙胞胎兄弟,哥哥看著褲腿上的油漬,眼圈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不敢哭出來。弟弟更是嚇得緊緊抓住了哥哥的衣角,渾身發抖。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憤怒、屈辱、無奈的情緒在無聲地蔓延。很多人攥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但看著張子豪那幾個人高馬大、一臉兇相的跟班,再看看那對可憐巴巴、孤立無援的雙胞胎,最終還是將頭埋得更低。
李石頭氣得渾身發抖,就要沖出去,卻被趙長青一把死死拉住。趙長青對他緩緩搖頭,眼神示意他看聶虎。
聶虎,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臉色,平靜得有些可怕。沒有怒發沖冠,沒有咬牙切齒,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張子豪那張寫滿惡意的臉,看著那對泫然欲泣的雙胞胎,看著那塊掉在地上的、沾滿灰塵的紅燒肉。
但在那平靜的表面之下,一股冰冷的氣息,正從他身上悄然散發出來。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極致的、如同山岳般的沉靜與凝重。他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幾分。距離他最近的李石頭和趙長青,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就在張子豪和他的跟班們笑得最得意、最肆無忌憚的時候,聶虎動了。
他沒有像李石頭想象的那樣沖上前去理論,也沒有怒斥喝罵。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后,右腳腳尖在地面上,極輕微地、幾乎不為人察覺地,點了一下。
這個動作細微到了極點,混雜在食堂嘈雜的腳步聲中,無人注意。甚至離他最近的李石頭和趙長青,也僅僅感覺聶虎似乎輕輕晃了一下。
然而,就在聶虎腳尖點地的瞬間,異變陡生!
張子豪正大笑著,腳下似乎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身體猛然一個趔趄,失去了平衡!他手中那滿滿一盆油汪汪的紅燒肉和白面饅頭,再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
不偏不倚,那盆紅燒肉,連同滾燙的油汁,以及那兩個白面饅頭,結結實實,全部扣在了站在他斜前方、正拍腿大笑的劉威身上!
“嘩啦――!”
“啊――!!!”
油汁四濺!滾燙的肉塊和饅頭沾滿了劉威嶄新的運動服前襟,熱油透過單薄的布料,燙得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胸口,跳著腳,狼狽不堪。
而張子豪自己,在趔趄的過程中,為了穩住身形,腳下無意識地一蹬,正好踩在了地上那塊他自己扔出去、已經沾滿灰塵的紅燒肉上!
那塊肉肥膩滑溜,被他一踩,頓時變成了一攤油漬和肉泥混合物。張子豪只覺得腳下一滑,整個人再也控制不住平衡,驚呼一聲,手舞足蹈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