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聽說了……”周明遠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是保衛科老李報上來的,有老師反映了這個情況。我們已經初步核實,被砸攤位的老人,確實是聶虎同學的爺爺,聶大山。”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確認,蘇曉柔的心還是猛地一沉。“真的是他……那老人現在怎么樣了?受傷了嗎?報警了嗎?”
“人沒受大傷,主要是驚嚇和財物損失。已經報警了,轄區派出所接了案,正在調查。但……”周明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寒意,“那幾個混混,很滑頭,砸完就跑了,現場沒有目擊者敢直接指認,老人自己也嚇壞了,描述不清具體相貌,只說領頭的是個黃毛。派出所那邊,調查需要時間。而且,這種街頭滋事,如果沒有造成輕傷以上后果,通常也就是治安處罰,拘留幾天了事。關鍵是……”
他看向蘇曉柔,目光銳利:“關鍵是,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點,太敏感了。就在我們撤銷對聶虎處分決定的第二天。而且,據旁邊攤位的商戶反映,那個黃毛臨走前,對聶大山老人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蘇曉柔追問。
“原話記不清,大意是:‘管好你家那個不知死活的小雜種!’。”周明遠一字一頓地復述,每個字都像帶著冰碴。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赤裸裸的報復!而且是最卑劣、最下作的那種――針對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老人,針對一個家庭最脆弱的經濟來源!
蘇曉柔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她雖然早已料到張家不會善罷甘休,但沒想到對方的手段如此齷齪狠毒,直接對聶虎的至親下手!這不僅僅是打擊報復,更是最惡毒的威脅和羞辱――看,我動不了你(暫時),但我可以輕易毀掉你在乎的人,毀掉你僅有的那點微薄希望!
“這是張家指使的,對嗎?”蘇曉柔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發顫。
“沒有直接證據。”周明遠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黃毛,混混,街頭滋事,這些都可以是‘巧合’。張宏遠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得一干二凈。但誰都清楚,這世上沒有這么巧的‘巧合’。”
他看向蘇曉柔,眼神復雜:“蘇老師,你現在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什么樣的壓力和什么樣的對手了吧?他們不僅有錢,有勢,還不擇手段。聶虎這件事,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的學生沖突范疇。”
蘇曉柔沉默了。是的,她明白了。張家的報復,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蛇,不一定直接撲向目標,卻會用最陰險的方式,噬咬目標最柔軟的腹部。砸了聶爺爺的攤子,不僅斷了聶家本就微薄的經濟來源,更是對聶虎精神上的沉重打擊,是一種無聲的宣示:你斗不過我們,你和你關心的人,在我們面前,如同螻蟻。
“那……聶虎知道了嗎?”蘇曉柔擔心地問。以聶虎的性格,如果知道爺爺因為自己遭受如此欺辱,會做出什么反應?她不敢想象。
“應該還不知道。”周明遠搖頭,“他停課在宿舍,消息相對閉塞。而且,這種事,我們也不能主動去告訴他,刺激他。但……瞞不住的。縣城就這么大,學校也不是密不透風的墻。他遲早會知道。”
是啊,瞞不住的。蘇曉柔心里沉甸甸的。她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聶虎知道后的反應。那個沉默而倔強的少年,骨子里流淌著山民的悍勇和血性。小樹林里,面對十人圍毆,他尚能冷靜反擊。但如果面對的是爺爺被欺辱、生計被斷絕……他還能保持冷靜嗎?會不會做出更激烈的、無法挽回的事情?
“周校長,我們……學校,能做點什么嗎?”蘇曉柔看著周明遠,眼中帶著期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不能就這么看著……聶虎他爺爺,太可憐了。聶虎他……他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周明遠沉默良久,緩緩開口:“學校能做的有限。我們會敦促警方盡快破案,給聶大山老人一個說法。另外,聶虎的醫藥費,學校會承擔。至于聶大山老人的損失……”他頓了頓,“我個人,可以以學校的名義,給予一點人道主義救助,但名目和金額需要斟酌,不能授人以柄,也不能讓張家覺得我們是在‘補償’或‘示弱’。更重要的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蔥郁的樹木和行走的學生,背影顯得有些蕭索:“更重要的是,我們要保護好聶虎。不能再讓他出任何意外。我已經讓保衛科加派了人手,晚上重點巡視宿舍區。蘇老師,你……如果有機會,多關心一下聶虎,注意他的情緒。他現在,恐怕是最需要支持和引導的時候,但也是最容易鉆牛角尖、走極端的時候。”
“我明白。”蘇曉柔重重地點頭。她知道,周校長能做到這一步,頂著多大的壓力。對抗張家的明槍暗箭,保護一個毫無背景的轉校生,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擔當。
“還有,”周明遠轉過身,看著蘇曉柔,目光深邃,“蘇老師,你上次提到,聶虎解題的思路很特別。他的數學基礎,到底怎么樣?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件事最后能妥善解決,聶虎還能留在學校,以他現在的底子,跟得上進度嗎?有沒有可能……在學業上,拉他一把?”
蘇曉柔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校長的意思。校長不僅僅是在考慮如何“保護”聶虎,更是在考慮如何“挽救”和“培養”他。學業,或許是這個山里少年改變命運、真正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也是讓他未來不至于被暴力陰影吞噬的最好途徑。
“他基礎很差,但很認真,有自己的想法。”蘇曉柔仔細回憶著聶虎的作業和課堂表現,“如果能有針對性地補習,有人耐心引導,未必沒有希望。只是……需要時間和精力。”
“時間和精力,我們可以想辦法。”周明遠似乎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但前提是,他得先過了眼前這一關。而且,他自己,得有這個心。”
蘇曉柔離開校長辦公室時,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但也多了一絲模糊的希望和沉甸甸的責任。校長的態度,比她預想的要堅定得多。但眼前的困境,依然如山般橫亙在前。
她走出行政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校園里,學生們三三兩兩,青春洋溢,仿佛所有的陰暗和爭斗都離他們很遠。但蘇曉柔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從未停息。一場針對一個老人攤位的暴力,像一顆投入水中的毒石,毒素正在悄無聲息地擴散,最終,必將侵蝕到那個此刻或許還不知情、孤獨地待在宿舍里的少年心中。
她必須做點什么。不僅僅是以老師的身份。她朝著男生宿舍樓的方向,加快了腳步。她要去看看聶虎。哪怕只是看一眼,確認他暫時無恙。風暴眼中的平靜,往往最是脆弱,也最是危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