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恐懼和等待中被無限拉長、扭曲。蘇曉柔背靠著反鎖的宿舍門,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緊緊抱著膝蓋,目光失焦地落在對面墻壁上一點斑駁的水漬上。耳朵里,似乎還在回響著沈冰電話里冷靜而急促的聲音,和窗外呼嘯的風聲。聶虎不見了。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在那個“學校顧問”(很可能是張老)找過他之后,消失了。
巨大的自責、恐懼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她。她想起聶虎那雙沉默而倔強的眼睛,想起他手臂上纏著的繃帶,想起他平靜地講述爺爺攤位被砸時的模樣,想起他接過那個煮雞蛋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微弱的波動……那個從大山里走出來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少年,在她還沒來得及更多地了解他、幫助他的時候,就陷入了如此可怕的危險境地,甚至可能……生死未卜。
不,不能就這樣坐著。沈冰讓她等消息,但她做不到。聶虎是她的學生,是她親眼看著一步步被卷入這個漩渦的。她有責任,也必須做點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墻壁,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沈冰是警察,是專業人士,她正在行動。但學校這邊呢?聶虎失蹤,學校知道嗎?那個所謂的“顧問”張老,在學校里來去自如,甚至能直接找到聶虎的宿舍,學校真的不知情?還是……默許,甚至縱容?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她想起了王副校長在校長辦公室里那副急于“開除”聶虎、討好張家的嘴臉。也想起了周校長雖然態度有所轉變,但始終顧慮重重、在各種壓力下艱難平衡的模樣。如果張家的手,真的已經伸進了學校管理層……
不,周校長或許有他的難處,但他應該還不至于和張家同流合污,做出傷害學生的事情。至少,蘇曉柔內心深處,還愿意相信這一點。但其他人呢?那些可能收了張家好處,或者懼怕張家權勢的人呢?
她必須弄清楚,學校對聶虎的“失蹤”,到底是什么態度。而且,她需要知道,聶虎離開宿舍前,有沒有留下什么線索,或者,有沒有人看到什么不尋常的情況。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讓自己看起來盡可能平靜。然后,她打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蕩蕩的,其他老師要么在辦公室,要么還沒回來。她朝著數學組辦公室走去,腳步盡量放輕,但心跳卻無法抑制地加速。
推開數學組辦公室的門,里面只有兩個年輕老師在低頭批改作業。看到她進來,其中一個抬起頭,臉上露出關心的神色:“蘇老師,你臉色怎么這么差?不舒服嗎?”
“沒事,可能有點著涼。”蘇曉柔勉強笑了笑,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后坐下。她沒有立刻開始工作,而是裝作整理教案,耳朵卻豎著,聽著那兩個年輕老師的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高一三班那個聶虎,好像又惹事了?”
“怎么了?不是剛撤銷處分嗎?”
“不清楚,好像今天下午就沒來上課。剛才聽他們班趙老師說,有人看到他跟一個校外的老頭走了,之后就沒回來。趙老師正著急呢,去問保衛科,保衛科說沒看見。”
“校外老頭?什么人啊?該不會是……”
“噓,別亂說。反正挺蹊蹺的。而且,我聽說,王副校長剛才把趙老師叫去談話了,好像臉色不太好看……”
“唉,這個聶虎,也真是不讓人省心……”
蘇曉柔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果然,學校已經知道聶虎不見了。但保衛科“沒看見”?一個“校外老頭”在宿舍樓下等,上樓,離開,保衛科會“沒看見”?這明顯是托詞!而王副校長找趙老師談話,恐怕不是為了找人,而是為了“統一口徑”,或者施壓,讓趙老師不要再“多事”。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須去找趙老師,了解更多情況,也要給周校長提個醒――如果他還想保住學校最基本的聲譽和底線的話。
她起身,拿起教案本,裝作要去教室,走出了辦公室。她沒有立刻去高一教師辦公室找趙老師,而是先繞到了行政樓。她想知道,王副校長找趙老師談話,是在他的辦公室,還是別的地方。
行政樓里靜悄悄的。她走到王副校長辦公室附近,放慢腳步。門關著,但里面隱約有說話聲,是王副校長帶著怒氣的聲音,還有趙老師壓抑的、帶著委屈的辯解聲。她聽不太清具體內容,但“紀律”、“影響”、“家長意見”、“學校聲譽”等字眼,斷斷續續飄出來。
果然是在施壓。蘇曉柔咬了咬嘴唇,沒有停留,轉身朝著校長辦公室走去。她必須趕在王副校長“統一思想”之前,見到周校長。
校長辦公室的門也關著。她輕輕敲了敲。
“請進。”里面傳來周明遠略顯疲憊的聲音。
蘇曉柔推門進去。周明遠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眉頭緊鎖。看到是蘇曉柔,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文件,示意她坐。
“蘇老師,有事?”
“周校長,聶虎同學不見了。”蘇曉柔開門見山,沒有寒暄,目光直視著周明遠,“今天下午,有一個自稱‘學校顧問’的老人去宿舍找他,之后他就失蹤了。趙老師很著急,但保衛科說沒看見。王副校長正在找趙老師談話。我想知道,學校對此是什么態度?準備怎么處理?”
她的話速很快,語氣也帶著少見的直接和銳利,顯示出她內心的焦急和不平。
周明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蘇老師,你聽誰說的?事情可能沒你想的那么嚴重。也許聶虎同學只是臨時有事離校,或者……”
“周校長!”蘇曉柔打斷了他,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那個‘顧問’,很可能就是張宏遠的父親,張啟明!他上午剛去找過聶虎,進行了威逼利誘,聶虎拒絕了。下午聶虎就失蹤了!這難道是巧合嗎?聶虎手臂有傷,身上沒錢,他能去哪里‘臨時有事’?而且,為什么保衛科會‘沒看見’一個陌生老人進入學生宿舍區?這是嚴重的失職,還是……有人授意?”
她的話,像一連串冰冷的石子,砸在周明遠的心上。他的臉色變了又變,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鋼筆。蘇曉柔說的情況,他之前只知道聶虎不見了的報告,但細節并不清楚。尤其是關于“張啟明親自上門威逼利誘”和“保衛科失職”這兩點,讓他感到事態的嚴重性遠超預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