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師,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周明遠的聲音有些干澀。
“聶虎親口告訴我的,他拒絕了張啟明的十萬塊錢和條件。至于保衛科,您可以去問當時值班的人,看看他們是真的沒看見,還是‘不能’看見。”蘇曉柔語氣堅定,“周校長,我知道學校有壓力,張家不好惹。但聶虎是我們的學生!一個未成年的學生!如果我們連在校學生的基本安全都無法保障,如果我們明知道他有危險卻因為懼怕權勢而裝聾作啞,那我們這所學校存在的意義是什么?我們這些老師,又有什么臉面站在講臺上,教育學生要正直、要勇敢?”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悲憤的力量,讓周明遠如坐針氈。他何嘗不知道這些道理?但他身在這個位置,要考慮的太多。張家的勢力,縣里某些領導的暗示,學校的穩定,甚至他自己的前程……每一件都像沉重的枷鎖。
“蘇老師,我理解你的心情。”周明遠嘆了口氣,語氣沉重,“學校絕不會對學生的安全漠不關心。我已經讓保衛科調取監控,也安排人在學校周邊尋找。也會向轄區派出所反映情況。但是……”他頓了頓,看著蘇曉柔,“有些事情,不是我們學校單方面能解決的。張老……是退休的老領導,在縣里德高望重,他如果只是以私人身份關心一下學生,我們也不好過多干涉。至于聶虎……如果他真的掌握了什么……不該拿的東西,或者卷入了不該卷入的事情,最好的方式,也許是配合警方,把事情說清楚……”
他的話,看似公允,實則充滿了無奈和推諉。將張啟明的行為美化為“關心”,將聶虎的處境歸咎于他“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卷入不該卷入的事情”,暗示學校能做的有限,最終還是要靠警方,或者聶虎自己“說清楚”。
蘇曉柔的心,一點點冷了下去。她看著周明遠那張寫滿疲憊和掙扎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就是她曾經尊敬、認為還算公正的校長?在真正的壓力和危險面前,他的“公正”和“擔當”,原來如此脆弱,如此有限。
“我明白了,周校長。”蘇曉柔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些冷淡,“學校有學校的難處。我會自己想辦法。另外,我想請半天假,家里有點急事。”
她不再對學校抱有期望。聶虎的安危,不能寄托于學校的“調查”和“反映”。她必須靠自己,靠沈冰,也許,還要靠其他有良知的人。
周明遠似乎想說什么,但看著蘇曉柔那雙清澈卻帶著疏離和決絕的眼睛,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好,你去吧。注意安全,蘇老師。”
蘇曉柔轉身,離開了校長辦公室。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沉悶空氣。走廊里很安靜,但蘇曉柔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息。
她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回家。她走出了校門,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秋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她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決定下一步怎么做。
直接去找沈冰?但她沒有沈冰的確切位置,也不知道調查進展到什么地步,貿然聯系,會不會干擾警方行動?
回學校暗中調查?聶虎的宿舍肯定已經被清理或監控了,而且王副校長那邊肯定有了防備。
她想起了聶虎之前藏身的那個圖書館后的廢棄體育器材堆。那里,會不會留下什么線索?聶虎會不會把東西藏在那里?
這個念頭讓她精神一振。她立刻轉身,朝著學校后墻的方向走去。她記得那個地方,有一次她去找一本掉落的教參,偶然發現過那里似乎有人活動的痕跡。
她繞到學校側面,從一處圍墻的缺口(以前是給校工運垃圾的,后來封了,但欄桿有些松動)悄悄鉆了進去。這里平時很少有人來,到處是荒草和堆積的落葉。她小心翼翼地穿過荒草,來到那堆破舊的體操墊和生銹的單雙杠后面。
那里和她上次來沒什么兩樣,依舊堆滿雜物,散發著鐵銹和塵土的氣息。她仔細地搜尋著,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在搬開一塊虛掩的破木板時,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下面冰涼的磚塊,和磚塊之間一道不自然的縫隙。
她的心猛地一跳。她小心地撥開浮土和落葉,看到磚塊下似乎墊高了,下面有個小小的凹坑。坑里,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書包。
聶虎的書包!他果然把東西藏在這里過!
蘇曉柔的心跳驟然加速。她迅速將書包拿出來,抱在懷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這才將書包打開。
里面東西不多。幾本教科書和習題集,一個空炒面袋子,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沒有她想象的“證據”。她有些失望,但又不甘心地仔細翻找。在書包內側一個縫得很粗糙的夾層里,她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塊硬硬的、溫潤的東西。
她小心地掏出來,是一個用靛藍色舊手帕包著的小包裹。打開手帕,里面是半塊顏色淡青、質地溫潤、形狀不規則的玉璧,穿著一條褪色的深藍棉繩。玉璧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內部絮狀的紋路糾纏,仿佛蘊藏著古老的故事。
這是……聶虎的東西?他貼身戴的?蘇曉柔記得,有一次在圖書館,她似乎看到聶虎脖子上隱約有一根深藍色的繩子。這玉璧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不像是地攤貨。他為什么把這么貼身的東西留在這里?是來不及帶走,還是……故意留下?
她將玉璧握在手中,那微涼溫潤的觸感,奇異地讓她焦灼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她將玉璧用手帕重新包好,小心地放進自己大衣內側的口袋里。然后,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書包,確認沒有其他東西,才將書包按照原樣塞回磚塊下的凹坑,用破木板和落葉掩蓋好。
拿著這半塊玉璧,蘇曉柔感到肩上的責任更加沉重了。這不僅僅是聶虎的私人物品,很可能也是他留下的、唯一的線索,或者信物。她必須保護好它,也必須找到聶虎。
她離開廢棄體育器材堆,重新從圍墻缺口鉆了出去。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街燈次第亮起。她站在寒風凜冽的街頭,一時有些茫然。該去哪里?能去哪里?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
“老地方茶館,速來。沈。”
沈冰!她聯系自己了!蘇曉柔精神一振,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朝著“老地方”茶館的方向快步走去。她的腳步不再遲疑,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沈冰找她,一定是有聶虎的消息了,或者,有新的計劃。
她緊緊握著口袋里那塊微涼的玉璧,仿佛能從中汲取到力量和勇氣。聶虎,堅持住。老師來了,警察也來了。我們不會放棄你。無論面對的是怎樣的黑暗和險阻,總有一些東西,值得我們挺身而出,堅持到底。這就是蘇曉柔的堅持,一個普通教師,在風暴來臨之際,選擇站在學生身前,站在良知一邊的、沉默卻堅定的堅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