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
哥哥聶虎是會推拿的。雖然不專業,沒正經拜師學過,但他好像天生對這行有點悟性,加上肯琢磨,以前在家里,父親干活累了腰腿疼,母親風濕犯了關節僵,都是聶虎給按一按,揉一揉。他手勁大,認穴準,雖然手法野路子,但往往能緩解不少痛楚。街坊鄰居誰有個扭傷落枕,偶爾也會上門讓聶虎給看看,聶虎從不收錢,最多喝人家一碗水。后來父親去世,哥哥去汽修廠打工,忙了,這才顧不上了。但聶楓小時候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看得多了,哥哥有時也教他幾手簡單的,說“藝多不壓身”。那時候只覺得好玩,從沒想過這門手藝能有什么用。
昨晚給母親揉按膝蓋手腕時,那些早已模糊的記憶片段,忽然清晰起來。哥哥有力而穩定的手指,按壓、推揉、點按的節奏和力道,還有母親疼痛稍緩后那一聲舒服的嘆息……此刻,聽著理發店里男人的痛呼和抱怨,這個念頭再次冒了出來,并且變得異常清晰、滾燙。
如果他……如果他能把哥哥會的這點推拿手藝撿起來,學得更精一些,是不是……也能像哥哥那樣,幫人緩解點病痛?甚至……能不能……靠這個,賺點錢?
這個想法讓他心跳猛地加快,呼吸都有些急促。開個推拿館?像街上那些盲人按摩店一樣?不,他眼睛是好的,也沒學過正經按摩,肯定不行。那……能不能就從簡單的開始?比如,專門給人治治落枕、扭傷、腰肌勞損這些常見的小毛病?就在家里,或者租個便宜的小門臉?收費便宜點,一次幾塊錢,十塊錢?總比在工地搬磚,有一搭沒一搭的強吧?而且,這活計沒那么累,時間也自由些,還能就近照顧母親……
無數個念頭和問題瞬間涌了上來,沖得他腦袋發暈。需要地方,需要基本的工具(也許只需要一張床,一些藥油?),需要知道怎么招攬客人,需要……最重要的是,他真的能行嗎?哥哥那點手藝,他不過學了個皮毛,能管用嗎?萬一給人按壞了怎么辦?別人會相信他一個半大孩子嗎?
希望的火苗剛剛燃起一點,就被現實的冷雨澆得幾乎熄滅。他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低矮的屋檐滴落,打濕了他的肩頭,他也渾然不覺。巷子里,理發店老師的抱怨聲還在繼續,夾雜著男人痛苦的吸氣聲。遠處,工地的方向隱約傳來攪拌機的轟鳴,提醒他該去上工了。
他攥緊了手里的帆布包帶子,粗糙的布料磨礪著掌心。去工地,繼續搬那似乎永遠搬不完的磚,忍受灰塵、噪音、疲憊和微薄而不穩定的收入,眼睜睜看著母親被病痛折磨,家里的日子越來越緊巴?還是……鼓起勇氣,去嘗試一條完全陌生的、布滿未知風險的路?
哥哥失蹤了,家里就剩他和母親。母親需要他,這個家需要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是被動地承受,等待著不知是否會有的轉機。他得做點什么,哪怕只是一點點改變的可能。
聶楓抬起頭,望著鉛灰色天空下,巷子盡頭那一片被雨水洗刷后依然顯得灰撲撲的屋頂。那雙沉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凝聚,那是被逼到絕境后,生出的、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光。
推拿館。一個簡陋的,也許只能放下一張床、一把椅子的小小推拿館。一個能讓母親不那么痛,能讓他和母親活下去,甚至……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能成為尋找哥哥的一點微小依托的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但他知道,他必須試一試。為了夜里母親能睡個安穩覺,為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也為了那個下落不明、不知身在何方的哥哥。
他最后看了一眼理發店的方向,那里面的痛呼聲似乎小了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然后,他轉過身,邁開腳步,依舊朝著工地的方向走去。但這一次,他的步伐似乎不再像剛才那樣沉重和茫然。一個模糊卻堅定的想法,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心田。他得先去工地,把今天的工錢掙到手。然后,他要好好想想,這個關于“推拿館”的念頭,該怎么才能變成現實。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他也得抓住。生活沒有給他太多選擇,他只能在自己能找到的路上,踉蹌前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