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一旦在貧瘠的心田里扎根,便如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著聶楓的全部思緒。在工地揮汗如雨、機械地搬運磚塊水泥時,在咀嚼著干硬冰冷的烙餅充當午餐時,甚至在夜晚守著因疼痛而輾轉反側的母親、用生疏的手法為她揉按關節時,“推拿館”三個字,連同它所代表的微弱卻灼熱的希望,都在他腦海里反復灼燒、勾勒、成形、又因現實的冷水而扭曲、模糊,復又更加頑強地清晰起來。
他知道這念頭近乎異想天開。一個十六歲的半大孩子,沒正經學過一天醫,沒拜過師傅,僅憑兒時看哥哥擺弄過的那點模糊記憶,就想靠這個謀生,甚至養家?說出去只怕會讓人笑掉大牙,連工地上最憨厚的工友恐怕都會憐憫地搖頭。但聶楓沒有別的選擇。工地的工作朝不保夕,收入微薄,母親的病痛和藥費像無底洞,哥哥失蹤帶來的陰霾和債務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改變現狀的稻草,哪怕那稻草看上去纖細脆弱,不堪一握。
第一步,是地方。推拿館總得有個落腳處,哪怕再小,再簡陋。
自家那間低矮潮濕、光線昏暗的老屋顯然不行。一來地方狹窄,除了母子倆睡覺的里屋和兼作廚房、吃飯、堆放雜物的外間,再擠不下一張像樣的床鋪;二來母親需要靜養,人來人往的推拿(如果真能有客人的話)必定打擾;三來……聶楓心里也存著點微末的體面和念想,既然是開門做“館”,哪怕再小,也該有個獨立的、能見人的門面,不能就在自家炕頭上。
于是,在結束了又一天腰酸背痛的工地勞作,揣著那幾張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零散工錢后,聶楓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開始在青石縣縱橫交錯的街巷里逡巡。他走得很慢,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仔細掃過沿途每一間臨街的房屋、每一個可能出租的角落。
青石縣不大,老城區更是以逼仄、雜亂著稱。主要的商業街,比如人民路、解放路兩側,店面林立,招牌五花八門,賣服裝的、開飯館的、修理電器的、經營日用雜貨的……人流相對稠密。聶楓在這些街道上慢慢走過,看著玻璃櫥窗后明亮的燈光、琳瑯的商品,以及進進出出、衣著相對光鮮的顧客,心里那點剛剛燃起的火苗,迅速被現實的冰水澆熄了大半。這些地段的租金,不用問也知道,是他絕對無法承受的天文數字。偶爾看到一兩家貼著“轉讓”或“出租”紅紙的店面,他甚至不敢走近細看那上面可能寫著的數字,只是遠遠瞥一眼那嶄新的瓷磚、明亮的玻璃門,便匆匆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那不屬于他的世界。
他轉向那些更偏僻、更破舊的小街小巷。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陳舊,墻皮斑駁脫落,露出里面顏色不一的磚塊。路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或干脆是土路,雨后積著渾濁的水洼。巷子兩旁擠擠挨挨地開著些小賣部、裁縫鋪、修鞋攤、廢品回收點,空氣里彌漫著復雜的氣味――煤球爐的煙味、公廁的臊臭、某家廚房飄出的廉價油煙味,以及堆積的雜物散發出的霉腐氣。行人稀少,偶爾有老頭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如果天晴的話),或者眼神渾濁地打量著這個在巷子里走來走去的半大少年。
這些地方,租金或許能便宜些。聶楓的心又活泛了一點。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尋找任何可能出租的跡象。有的門口掛著“出租”的木牌,字跡歪歪扭扭;有的窗戶上貼著泛黃的紅紙,寫著聯系電話。他鼓起勇氣,按照上面模糊的電話號碼,跑到巷子口的小賣部,用公用電話哆哆嗦嗦地撥過去。
“喂?哪過(哪個)?”電話那頭傳來粗聲粗氣的聲音,背景音嘈雜。
“請、請問……您家房子是要出租嗎?在、在張家巷……”聶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老成些。
“出租啊!你要租?做么事(干什么)?”對方問。
“想……想做點小生意。”聶楓含糊地說。
“多大地方?做么生意?”對方追問。
“就……一小間,能放張床就行……推、推拿……”聶楓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推拿?”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沒聽清,或者沒明白,“按摩的?”
“……嗯。”聶楓硬著頭皮應了一聲。
“哦――”電話那頭拖長了音調,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懷疑還是無所謂的意味,“一個月八十,最少付半年,押一付三。要就來看,不要拉倒。”啪,電話掛斷了。
八十塊一個月。聶楓握著話筒,手心冒出冷汗。他今天在工地干了一天,掙了十五塊。八十塊,差不多是他不吃不喝干五六天的工錢。而且還要“押一付三”,那就是先交四個月的錢,三百二十塊。把他和母親現在全部家當翻個底朝天,也湊不出這個數。這還不算置辦一張推拿床(哪怕是最簡陋的)、買點藥油、膏藥的本錢。
他默默地放下電話,在小賣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掏出皺巴巴的毛票付了電話費,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沉。
接下來的幾天,只要工地沒活(這樣的日子越來越頻繁),或者下工早,聶楓就在縣城的大街小巷里轉悠。他像一只尋找洞穴的孤獨幼獸,用腳步丈量著這座小城的邊緣與褶皺。他問過臨街民居樓下不到五平米、原本是儲藏間的小黑屋,月租六十,但潮濕得能擰出水,墻壁爬滿霉斑,連扇像樣的窗戶都沒有。他問過靠近菜市場、人聲鼎沸但臭氣熏天的樓梯間夾層,月租五十,可樓梯上上下下晝夜不停,根本沒法讓人安心休息,更別提做推拿了。他甚至問過郊區結合部、快要倒塌的土坯房,主人愿意以極低的價格“借”給他住,但那里離縣城中心太遠,根本不可能有客人上門,而且屋頂漏雨,墻壁透風,母親的身體絕對受不了。
一次次滿懷希望地打聽,一次次被冰冷的租金數字和惡劣的條件打回原形。口袋里的那點錢,在交了母親這個月的藥費后,已所剩無幾。工頭已經暗示,工地最遲下周末就要收尾,讓他早做打算。焦慮像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晚上給母親揉按時,母親枯瘦的手腕和關節突出的膝蓋,硌著他的手心,也硌著他的心。他看著母親在昏黃燈光下蠟黃憔悴的臉,聽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時發出的痛苦**,那個“推拿館”的念頭,越發像個遙不可及卻又死死勾著他魂魄的幻夢。
這天傍晚,聶楓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從城西一片待拆遷的破敗廠區附近往回走。那里倒是有幾間廢棄的倉庫和門房,租金便宜到近乎白送,但斷壁殘垣,沒水沒電,根本不像人能待的地方。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顯得孤單而渺小。
他穿過一條熟悉的、連接老城區和一片相對較新居民區的小巷。這條巷子叫“柳枝巷”,不寬,但比那些最破舊的巷子干凈些,路面鋪著青石板,雖然很多已經碎裂不平。巷子一邊是老舊但還算齊整的平房院落,另一邊則是一排后來搭建的、高低不一的臨街小屋,有的開了小商店,有的是修理鋪,還有幾間關著門,門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鐵鎖。
聶楓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些緊閉的門臉。忽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在巷子中段,一間臨街小屋的門楣上方,掛著一塊小小的、油漆幾乎掉光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隱約能辨認出是“理發”二字。木牌旁邊,貼著一張不大的紅紙,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寫著“出租”兩個字,在傍晚的風中微微顫動。
聶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走近。
這是一間極其窄小的屋子,夾在一家門窗緊閉的雜貨店和一家生意冷清的修鞋鋪之間。門是普通的木板門,油漆剝落,露出木頭原本的顏色,上面還有小孩子用粉筆亂涂的痕跡。門面很窄,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寬。有一扇不大的窗戶,玻璃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污,里面似乎用舊報紙糊住了,看不清內里。門口臺階的水泥已經碎裂,縫隙里長出幾叢枯黃的雜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