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柳枝巷那間月租四十的破舊小屋,像在漫漫長夜里驟然窺見一絲微光,讓聶楓連日來被焦慮和疲憊啃噬的心,短暫地灼熱起來。那晚回到家,他看著母親在昏黃燈光下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幾乎要脫口而出這個“好消息”。然而,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八十塊。押一付一,最少租半年。修鞋的老頭說得清楚。
八十塊,對很多城里人來說,或許只是一頓飯錢,幾包煙錢??蓪β櫁骱湍赣H來說,這無異于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他悄悄摸出貼身藏著的那個用破手帕仔細包裹的小布包,就著燈光,將里面所有的錢倒在炕席上。皺巴巴的、面額不等的紙幣,和一些叮當作響的硬幣,攏共點下來,二十三塊七毛五分。這是家里目前全部的現金,包括他今天剛拿到的最后一天完整的工地工錢――十五塊,和之前幾天零零碎碎攢下的,以及母親不知從哪里省出來的、壓在枕頭底下的幾張毛票。
二十三塊七毛五。距離八十塊,還差五十六塊多。
聶楓盯著那些攤開的、帶著他體溫和汗味的零錢,剛剛因找到店面而雀躍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現實泥沼。這還只是房租。租下屋子,總不能空蕩蕩開業。需要一張床,哪怕是最簡陋的、能用就行的那種單人折疊床或者舊門板架起來的“推拿床”,這要錢。需要床單、枕巾(至少得干凈),需要一些最基本的、或許只是紅花油、止痛膏藥之類的東西,這也需要錢。還有,租下店面,總要簡單收拾一下,掃帚、抹布、也許還得買點石灰水刷一下墻?這些,都需要錢。
粗粗一算,啟動資金,最少最少,也得一百五十塊往上。這還不包括萬一開頭沒有客人,他和母親這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生活費和藥費從哪里來。
工地那邊,工頭已經明確說了,最遲這周末,主體工程一收尾,零工就沒活了。最后這幾天的工錢,還得等工頭跟上面結了賬才能發,拖個十天半月是常事。也就是說,未來一段時間,家里可能連這每天十塊十五塊的進項都要斷了。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來,淹沒了他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的火星。他默默地將錢一張張、一枚枚重新收好,用那塊洗得發白的手帕包緊,小心翼翼地塞回貼身口袋。那點可憐的重量,硌著他的胸口,也硌著他的心。
母親在里屋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虛弱。聶楓趕緊收起臉上所有沉重的表情,掀開打著補丁的藍布門簾走了進去。
“媽,喝點水不?”他湊到炕邊,低聲問。
母親側躺著,臉朝著墻壁,枯瘦的肩膀在薄被下微微聳動。她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又往里縮了縮,仿佛想將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里,以抵御無處不在的疼痛和清寒。
聶楓在炕沿坐下,伸出手,隔著薄被,輕輕放在母親那因風濕而變形凸起的膝蓋上。入手一片冰涼,甚至能感覺到骨骼不正常的形狀。他放輕了力道,一下下,緩慢而執拗地揉按著。這是哥哥以前常做的,哥哥的手勁比他大,手法也更熟練。他只能憑著記憶,笨拙地模仿。
黑暗中,母親壓抑的嘆息聲幾不可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氣息微弱:“楓兒……工地上……是不是快沒活了?”
聶楓揉按的手微微一頓?!班?,快了。工頭說……就這幾天了?!彼麤]有隱瞞,也瞞不住。母親雖然病著,但心里明鏡似的。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聶楓手掌與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風吹過破舊窗欞的嗚咽。
“媽沒事……”母親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苦了你了……是媽拖累了你……”
“媽!別這么說!”聶楓喉頭一哽,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卻有些發緊,“我能行。等我再找找別的活……總有辦法的?!?
“你哥……也不知道……”母親的話沒說下去,尾音消失在壓抑的哽咽里。
聶楓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仿佛想通過這笨拙的揉按,將力量、將希望、將所有的支撐,都傳遞到母親冰冷疼痛的肢體里?!案鐣貋淼模瑡?,哥一定會回來的。在那之前,有我,我撐得住?!彼貜椭?,不知道是在安慰母親,還是在說服自己。
那一夜,聶楓幾乎沒合眼。八十塊的租金,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他翻來覆去,腦子里飛速盤算著所有可能的來錢路子。
找工頭預支?工地都快散了,工頭自己能不能按時拿到錢都不一定,怎么可能預支給他?而且之前為了給母親抓藥,他已經硬著頭皮向工頭借過二十塊,還沒還上。
找親戚借?父親那邊的親戚早已疏遠,母親娘家更是沒什么人了。舅舅前年去世,舅媽帶著孩子改嫁,早斷了聯系。街坊鄰居?家家都不寬裕,母親生病這么久,能借的早借遍了,舊債未還,哪還有臉開新口?
把家里能賣的東西都賣了?這個破家,除了幾件老舊的、吱呀作響的家具,一口鐵鍋,幾個碗,兩床打著補丁的被褥,還有什么值錢的?父親留下的那塊老式上海牌手表,母親一直珍藏,說是念想,上次病重到不行都沒舍得讓他拿去當鋪。再就是他自己,除了這副還未長成的身板,和一把力氣,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