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嗎?眼睜睜看著柳枝巷那間破舊但便宜的小屋從指縫溜走?然后繼續漫無目的地尋找更便宜、更不可能的地方,或者回到工地打零工,朝不保夕,看著母親在病痛和貧困的雙重折磨下日漸憔悴?
不,不行。聶楓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望著糊著舊報紙、被煙火熏得發黃的屋頂。那里有一道裂縫,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細細的一縷,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冷,也格外醒目。就像那間月租四十的小屋,破敗,寒酸,卻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具體的光亮。
他必須租下它。無論如何。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聶楓就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母親后半夜似乎睡熟了些,他悄悄把昨晚剩下的一張烙餅在灶膛余燼里烤熱,用一塊干凈的布包好,揣進懷里,又灌了一壺涼白開,然后輕輕帶上門,走進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他沒去工地――工頭說了,今天只有零星的收尾活兒,用不了幾個人,讓他“等信兒”。他徑直朝著縣城另一頭的農貿市場走去。那里是縣城最熱鬧、也最混亂的地方,天不亮就有郊區的菜農、小販涌來,批發的、零售的、討價還價的,人聲鼎沸,或許能臨時找到點搬搬抬抬的活兒。
深秋的清晨,寒意刺骨。聶楓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工裝,縮著脖子,在農貿市場腥臊濕滑的地面上穿行。空氣中彌漫著爛菜葉、魚腥、牲畜糞便和廉價早點的混合氣味。他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搜尋著任何可能需要人手的機會。
“老板,要人手卸車不?我力氣大!”他看到一輛滿載蔬菜的三輪車停在路邊,車主正費力地往下搬一筐筐蘿卜,趕緊湊上去問。
車主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抬頭瞥了他一眼,擺擺手:“不用不用,自家能弄。”
他又看到一家糧油店門口堆著高高的面粉袋,一個伙計正吭哧吭哧地往里搬,連忙上前:“大哥,我幫你搬,給兩塊錢就成!”
那伙計累得滿頭大汗,看了他一眼,有些猶豫,這時店里傳來老板娘尖利的聲音:“小王!磨蹭啥呢!快點搬完打掃!請什么人,不要錢啊!”
聶楓訕訕地退開,繼續尋找。他看到有魚販在殺魚刮鱗,湊上去問要不要幫忙,被不耐煩地轟走;看到有拉泔水的車需要人推,過去搭了把手,對方倒完泔水,嘟囔一句“謝了啊小伙”就開車走了,一分錢沒給。
時間在一次次詢問、被拒、再詢問中流逝。天色大亮,市場里的人越來越多,喧囂聲幾乎要掀翻屋頂。聶楓的肚子咕咕叫起來,懷里的烙餅早已冷透。他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就著涼水,幾口將又干又硬的餅子吞下肚,喉嚨被噎得生疼。
整整一個上午,他一分錢沒賺到。體力活要么被人搶先,要么人家自己人就能干,根本舍不得花哪怕一兩塊錢雇他。他看著那些為了幾毛錢菜價爭得面紅耳赤的主婦,看著小販們為了一分一厘的精打細算,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在這個底層掙扎的世界里,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每一分錢都被人緊緊攥在手心。
下午,他又跑去汽車站附近,那里時常有需要扛包的零活。但同樣,僧多粥少,幾個常年蹲守在那里的中年漢子幾乎壟斷了“市場”,看他一個面生的半大孩子,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排斥,根本不容他靠近。
傍晚,聶楓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懷揣著僅有的二十三塊七毛五分錢(一個子兒沒多),還有滿身的疲憊和越來越深的絕望,再次回到了柳枝巷。他沒有去敲修鞋老頭的門,只是遠遠地、隔著一段距離,望著那間貼著“出租”紅紙的破舊小屋。
夕陽的余暉給它斑駁的外墻涂抹上一層凄涼的暗金色。那扇窄小的木門緊閉著,像一個沉默的、拒絕的嘴。巷子里人來人往,下班回家的工人,提著菜籃子的主婦,追逐打鬧的孩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處,有自己的生活。只有他,聶楓,像一個孤魂野鬼,徘徊在這扇可能改變命運的門前,卻連推開它的資格都沒有。
八十塊。五十六塊多的缺口。像一道天塹,橫亙在他和那點微末的希望之間。
他靠在冰涼的磚墻上,緩緩滑坐到墻角,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疲憊、無力、挫敗、以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像無數只小蟲,啃噬著他的心。他想哭,但眼睛里干澀得發疼,一滴淚也流不出來。哥哥失蹤時那種天塌地陷的恐慌和無助,似乎又一次攫住了他,只是這次,更加具體,更加冰冷,具體到八十塊這個數字,冰冷到連最后一絲幻想都即將破滅。
不知過了多久,巷子里的喧囂漸漸平息,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下來。修鞋的老頭已經收攤,鎖好了他那小小的鋪面,佝僂著背,慢吞吞地朝巷子深處的家走去。經過聶楓身邊時,老頭腳步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似乎認出了這個白天來看過房子的少年,但什么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繼續蹣跚著走遠了。
那聲嘆息,像一根針,輕輕扎在聶楓早已麻木的心上。連這個陌生的、萍水相逢的老頭,都在同情他嗎?同情他的不自量力,同情他癡心妄想?
不,不能放棄。聶楓猛地抬起頭,夜色中,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卻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為了母親,為了這個家,也為了不知身在何方的哥哥,他不能就這么認輸。八十塊,八十塊……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
他扶著墻壁,慢慢站起身,因為久坐和寒冷,雙腿有些麻木。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間在暮色中顯得更加不起眼的小屋,仿佛要將它的樣子刻在心里。然后,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昏暗的路燈下拉得很長,很單薄,卻挺得筆直。
無論如何,明天,他還要繼續想辦法。天無絕人之路,他聶楓,就不信湊不齊這八十塊錢!就算砸鍋賣鐵,就算去賣血……這個念頭閃過腦海時,他自己都驚了一下,但隨即,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勁,取代了之前的絕望。是的,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他摸了摸自己瘦削但結實的胳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