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濕痹癥……”老者微微頷首,示意聶楓跟他到旁邊一張舊方桌旁坐下。方桌旁擺著兩把同樣老舊的木椅。桌上放著一個白瓷茶壺,兩個杯子。“坐下慢慢說。你母親多大年紀?病癥具體如何?除了關節疼痛變形,可有關節紅腫發熱?晨起是否僵硬?畏寒還是畏熱?飲食睡眠如何?”
老者一連串問題問出來,不疾不徐,卻條理清晰,直指關鍵。聶楓努力回憶著母親平日的癥狀,一一回答。說到母親夜里痛得無法入睡,只能靠他笨拙地揉按稍緩,說到家里為了藥費捉襟見肘,他的聲音不由低了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艱澀。
老者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等聶楓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風寒濕邪,痹阻經絡,日久則肝腎虧虛,氣血不足。光靠止痛藥,如揚湯止沸,非長久之計。需祛風散寒,除濕通絡,兼以補益肝腎,緩緩圖之。”
這些話,聶楓大半聽不懂,但他能聽出老者話里的意思,母親這病,是慢性的,難治的,需要慢慢調理,不是光吃止痛藥就能行的。
“那……那林老先生,您……您能給我媽瞧瞧嗎?開點藥?貴……貴不貴?”聶楓鼓起勇氣,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他口袋里只有六十六塊五毛,還要留著租房子,能用在抓藥上的,恐怕寥寥無幾。
林老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藥柜前,拉開幾個抽屜,取出幾樣藥材,放在鼻端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成色,然后回到桌邊,用一張新的黃草紙鋪開,開始調配。他的動作嫻熟而專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醫者父母心。病,自然是要看的。”林老先生一邊配藥,一邊緩緩說道,聲音平和,“至于藥費……你母親這病,需長期調理。我先給你配三副外敷的膏藥,試試效果。藥材都是些尋常之物,不貴。你先拿回去,晚上用熱水給你母親敷過疼痛的關節后貼上,看明日晨起是否松快些。若有效,再說后續。”
說著,他已經麻利地將幾味藥材用研缽略微搗碎,混合均勻,分成三份,用油紙仔細包好,又拿起毛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用法用量,字跡清瘦有力。
“這三包,你先拿去。給兩塊錢吧。”林老先生將藥包和紙條一起推到聶楓面前。
兩塊錢?聶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看著桌上那三個不大的油紙包,又看看老者平靜無波的臉。母親平時去衛生院,隨便開點止痛片和膏藥,一次就要七八塊,還不怎么管用。這三包林老先生親手調配的膏藥,只要兩塊錢?
“這……這太少了,林老先生,您……”聶楓有些手足無措,覺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藥材本就不貴,炮制也簡單,費不了多少工夫。”林老先生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再次落在他臉上,這次,那平和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絲深意,“小后生,我看你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是常做力氣活的。但眉眼間有郁結之色,是心里有事,不單是為母親病情煩憂吧?”
聶楓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這位老先生,眼光好毒!
“我……”聶楓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租房的困境,缺錢的窘迫,對未來的茫然,對哥哥的擔憂……千頭萬緒,堵在胸口。
林老先生也沒有追問,只是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緩緩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各有各的難處。我年輕時候,也經歷過兵荒馬亂,家道中落,比你這難處,只多不少。但路,總是人走出來的。你孝順,肯為母親奔波求醫,這是好的。但光有孝心還不夠,還得有謀生的路,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聶楓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你剛才說,夜里為你母親揉按,可稍緩疼痛?”
聶楓連忙點頭:“嗯,跟我……跟我哥學的,會一點,很笨。”
“手法雖野,心意可貴。”林老先生微微頷首,“推拿按摩,導引按蹺,本就是醫道一脈,外治之法,運用得當,可通經絡,行氣血,止疼痛,輔助藥物,事半功倍。你既有此心,何不正經學學?”
聶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我……我沒錢拜師,也沒地方學……”他想開推拿館的念頭,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一個連八十塊房租都湊不齊的人,談何開店?說出來只怕惹人笑話。
林老先生看著他臉上瞬息萬變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將包好的藥和紙條又往前推了推:“先把藥拿回去,給你母親用上。若覺得我這老頭子配的藥還堪用,以后需要,再來。至于推拿……”他沉吟了一下,“我年輕時,倒也涉獵過一些導引按蹺之術,雖不以此為主業,但強身健體,緩解些尋常筋骨酸痛,倒也夠用。你若真有心想學,日后得空,可來我這里看看,打打下手,認認藥材,順便學點粗淺手法,也算……一門糊口的手藝。”
聶楓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清瘦的老者。他……他愿意教自己?不收錢?
“林……林老先生,您……您是說真的?”聶楓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抖。
“醫者之,豈能有假?”林老先生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不過,學醫也好,學推拿也罷,首重德行,次重恒心。吃不得苦,耐不住煩,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便是神仙也教不會。你,可做得到?”
“我能!我能做到!謝謝林老先生!謝謝您!”聶楓幾乎是跳了起來,對著老者深深鞠了一躬,眼眶瞬間就紅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奔波、焦慮、委屈、絕望,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眼前這位素昧平生的老先生,不僅給了他治病的希望,還給了他一條可能的、可以走下去的路!
“先別忙著謝。”林老先生擺擺手,神色重新恢復平靜,“把藥拿好,錢放在桌上即可。回去好生照顧你母親。至于學藝之事,等你安頓好家里,心靜下來,再說不過。”
聶楓顫抖著手,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那個裹得緊緊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數出兩張一塊的紙幣――那紙幣還帶著他的體溫和汗意――雙手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后,他像捧著珍寶一樣,捧起那三包用油紙包好的膏藥和那張寫著用法的小紙條,再次向林老先生鞠躬,這才退出了回春堂。
走出那扇古舊木門,重新站在仁壽巷清冷的空氣中,聶楓覺得胸膛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那沉甸甸壓在心口的絕望,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有微弱但真實的光透進來。手里三包小小的膏藥,輕飄飄的,卻仿佛有著千鈞的重量。這不只是給母親緩解病痛的希望,更是林老先生那看似隨意、卻重若千鈞的承諾――一條可能的、可以學習的、賴以謀生的路。
他回頭,深深看了一眼“回春堂”那斑駁的牌匾,將“林老先生”四個字,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他轉過身,握緊了手里的藥包,朝著家的方向,邁開了腳步。雖然房租的難題依然像山一樣橫在眼前,雖然前途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在黑暗中盲目摸索了。他有了三包膏藥,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和一個萍水相逢、卻給予他珍貴希望的老者。
天色漸晚,巷子里炊煙裊裊。聶楓的腳步,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屬于少年人的輕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