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先生親手調配的三包膏藥,像是帶著某種神奇的魔力。當晚,聶楓按照老先生的囑咐,先用熱水給母親仔細敷過疼痛最甚的膝蓋和手腕,待皮膚微微發紅、毛孔舒張后,再小心翼翼地將那混合著藥草清苦氣味的黑色膏體均勻涂抹在患處,用干凈的舊布條包扎好。母親起初還有些遲疑,怕這來歷不明的膏藥不如衛生院開的“正規”,但拗不過兒子眼中的熱切期盼,便也由他去了。
或許是心理作用,也或許是膏藥真的起了效,那一夜,母親竟難得地沒有在半夜痛醒**。第二天清晨,聶楓早早醒來,忐忑地去看母親。只見母親還沉沉睡著,眉頭雖然依舊因常年病痛而習慣性地微蹙,但呼吸平穩了許多。他輕輕揭開一點布條查看,發現原本腫脹發亮的關節似乎消下去一絲,皮膚也不再是那種緊繃繃、觸之灼熱的感覺。
“媽,您覺得怎么樣?還疼得厲害嗎?”聶楓壓低聲音,輕聲問。
母親慢慢睜開眼,眼神里少了些往日的渾濁和痛苦,多了點清亮。她微微動了動腿,臉上露出些許驚訝:“好像……好像松快點了,沒那么木僵僵的疼了。”她試著屈伸了一下膝蓋,雖然依舊能聽到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動作也遲緩,但確實比往日靈活了一絲,痛感也減輕了些。“這膏藥……好像有點用。”母親的聲音里,帶著久違的、微弱的希望。
聶楓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和感激充滿。有用!林老先生的膏藥真的有用!雖然只是輕微的緩解,但這對于被病痛折磨多年、幾乎對任何治療都感到麻木和失望的母親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這也意味著,那位慈眉善目、話語不多的林老先生,是真有本事的!他關于“推拿按摩,輔助藥物,事半功倍”的話,絕非虛。
這個認知,像一劑強心針,讓聶楓因為租金問題而瀕臨絕望的心,重新活絡、滾燙起來。去回春堂!去跟林老先生學!哪怕只是學點皮毛,哪怕只是能更好地幫母親緩解病痛,甚至……如果能以此謀生,開起那個小小的推拿館……
希望的火苗一旦被證實并非虛幻,便熊熊燃燒起來,壓倒了之前所有的遲疑和膽怯。他安頓好母親,將剩下的兩張膏藥仔細收好,懷揣著那顆因為激動和期盼而怦怦直跳的心,再次踏上了前往仁壽巷的路。這一次,腳步比任何一次都要急切,也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清晨的回春堂,依舊彌漫著淡淡的草藥香。林老先生已經開了門,正在灑掃店面。見到聶楓這么早過來,他并不驚訝,只是微微頷首,繼續用一把細竹枝扎成的掃帚,不緊不慢地清掃著青石板地面。
“林老先生早。”聶楓站在門口,恭敬地鞠了一躬。
“嗯。你母親用過膏藥了?感覺如何?”林老先生沒有停下手里的動作,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用了!我媽說松快多了,沒昨天夜里那么疼了!”聶楓連忙回答,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謝謝林老先生!您的藥真靈!”
林老先生“嗯”了一聲,掃完最后一點灰塵,將掃帚靠在墻角,這才直起身,看向聶楓。晨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照在老者清癯的臉上,他目光平靜如深潭:“痹癥日久,非一日之功。膏藥只是輔助,通絡止痛,治標而已。若要減輕病痛,少受折磨,還需內調外養,更要靠日常養護,勿受風寒濕氣。”
“是,是,我記住了。”聶楓連連點頭,然后鼓起勇氣,上前一步,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林老先生,您昨天說……說我可以來您這里,看看,打打下手,學點……手藝。我……我今天能開始嗎?我什么都能干!掃地、擦桌子、抓藥、整理藥材,我力氣大,什么雜活累活我都能做!我不要工錢,我就想……就想跟您學點真本事,能幫我媽,也……也能給自己找條活路!”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老先生,生怕錯過老者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林老先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在聶楓因為急切而漲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干干凈凈的衣褲,以及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握拳、指節粗大、布滿新舊繭子的手。
“不要工錢?”林老先生終于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那你和你母親,靠什么生活?靠你那工地零工,朝不保夕?”
聶楓的臉一下子白了。林老先生一句話,就點破了他目前最大的窘境。他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有最后一點積蓄,想說可以再去找別的零工,但話到嘴邊,卻顯得那么蒼白無力。是啊,如果不要工錢,他和母親吃什么?母親的藥費從哪里來?那間月租四十的小屋,又該怎么辦?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羞赧涌上心頭,讓他幾乎想找個地縫鉆進去。自己是不是太天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只想著學藝,卻連最基本的生存都保障不了,憑什么要求別人教他?
看著少年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瞬間垮下去的肩膀,林老先生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語氣緩和了些:“學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更不是憑一時熱血。需靜心,需耐得住枯燥,需有恒心毅力。你眼下生計無著,心浮氣躁,如何靜得下心來學東西?”
聶楓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指甲掐進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他知道林老先生說得對,字字在理。可是……難道就這樣放棄嗎?他已經看到了那一點微光,怎么甘心再次被推回黑暗?
“我……我可以白天干活掙錢,晚上,或者抽空來學!我不怕累,也不怕苦!林老先生,求您給我個機會!我一定好好學,絕不給您丟臉!”聶楓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倔強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絕境后,孤注一擲的懇求。
林老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走到柜臺后面,拿起一塊干凈的抹布,開始慢條斯理地擦拭那些裝藥的瓷罐和銅秤。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花白的頭發和清瘦的手上跳躍。堂屋里很安靜,只有抹布擦拭器具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早起行人的腳步聲。
聶楓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良久,林老先生放下抹布,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聶楓臉上,這次,那目光里多了些審視和考量。
“你昨日提到,想學推拿按摩,是為何?只為緩解你母親病痛,還是……另有他想?”老者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聶楓渾身一震。他沒想到林老先生會問得如此直接。是實話實說,還是有所隱瞞?電光火石間,他想起了哥哥以前常說的,做人要實在,尤其是求人教本事的時候。他咬了咬牙,決定和盤托出。
“不瞞老先生,我……我想學推拿,一是為了我媽,能讓她好受點,少花點藥錢。二是……二是……”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我想著,能不能……自己也開個小小的推拿館,不圖賺大錢,就想……就想有個穩定的營生,能養活我和我媽,能……能攢點錢,繼續找我哥。”
最后一句,他說得極輕,卻帶著哽咽。哥哥的失蹤,始終是這個家,也是他心底最深的痛和不敢觸碰的傷口。
林老先生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拿著抹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走到桌邊坐下,示意聶楓也坐。
“開推拿館?”林老先生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水,“地方找好了?本錢呢?你年紀輕輕,又無師承,誰人會信你?誰人敢來找你推拿?”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冰水,澆在聶楓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但他既然已經開了口,便不再退縮,將自己這些天的奔波,如何在柳枝巷找到那間月租四十的小屋,又如何為那八十塊的啟動資金(押一付一)愁腸百結,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說了出來。說到最后,聲音里已帶上了掩飾不住的苦澀和焦慮。
“林老先生,我知道我這是癡心妄想……我啥也不會,沒錢,沒本事,連房租都湊不齊……”聶楓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那里布滿老繭和細小的傷口,是生活的艱辛刻下的印記,“可我……我沒辦法了。工地沒活了,我媽的病等不起,我哥……我哥也還沒音信。我就想……就想試試,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