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揣著那個裝著藥材和八十塊錢的小布包,聶楓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沖出了回春堂。仁壽巷清晨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卻絲毫無法冷卻他胸膛里那團滾燙的火焰。八十塊!林老先生預(yù)付的藥材錢和墊付的房租!還有那個“三七分成”的約定!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不真實,以至于他跑出巷口好一段,被初冬的寒風(fēng)一吹,才猛地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靠著冰冷的墻壁,手指顫抖地再次摸向胸口那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布包。
是真的。不是夢。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疊鈔票,就著巷口雜貨鋪透出的昏黃燈光,一張張數(shù)過去。兩張十塊的,三張五塊的,剩下的全是兩元、一元甚至幾毛的毛票,厚厚一疊,帶著舊紙幣特有的、略微發(fā)潮的氣味。整整八十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指尖傳來紙幣粗糙的觸感,無比真實。這筆錢,幾天前還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他幾乎窒息,此刻卻靜靜地躺在他手心,帶著林老先生指尖的溫度,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不,不是白給的。是“預(yù)付”,是“墊付”,要從以后的收入里扣還的。是“合作”的本錢。聶楓在心里反復(fù)對自己說,試圖將那股洶涌澎湃、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感激和狂喜壓下去,轉(zhuǎn)化成一種更加堅實、更加沉甸甸的責(zé)任感。三七分成,他七,林老先生三。老先生說了,那三成,是“使用回春堂名號、藥材之資”,是“教你技藝之束”。他聶楓何德何能,能讓這位素昧平生、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如此傾力相助?僅僅是看他可憐?看他有點孝心?
聶楓不傻。他知道,林老先生看中的,或許是他那份走投無路下的孤勇,是那雙布滿老繭卻愿意為母親按摩的手,是那份想靠自己、想改變現(xiàn)狀的掙扎。老先生給了他一條路,但這條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下去。走得好,是雙贏;走不好,辜負的不只是自己,更是老先生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一諾千金……莫要被些許銀錢迷了眼,忘了根本……”林老先生平靜卻有力的告誡,再次在耳邊響起。聶楓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更加清醒。他重新將錢仔細包好,貼著胸口放好,然后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因為連日奔波焦慮而有些佝僂的脊背,大步朝著柳枝巷走去。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虛浮,不再茫然,而是充滿了目標(biāo)明確的堅定。
再次站在那間貼著“出租”紅紙的破舊小屋前,心境已截然不同。昨天,這里是遙不可及的希望,是壓在心口的巨石;今天,它是可以觸碰的未來,是必須抓住的。聶楓沒有猶豫,徑直走到旁邊的修鞋鋪。
修鞋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就著門口的光線,費力地納著一只開膠的鞋底。看到聶楓去而復(fù)返,老頭抬起眼皮,從鏡片上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xù)手里的活計,只是那布滿皺紋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了然。
“老伯,這房子,我租了。”聶楓的聲音平穩(wěn),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鄭重。他掏出那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數(shù)出四張十元的紙幣,又仔細點出四張一元和幾張毛票,湊足四十四元――押一付一,正好是兩個月的租金――雙手捧著,遞到老頭面前。
老頭停下手中的錐子,有些詫異地看了看聶楓,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疊新舊不一、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鈔票。他記得這個少年,昨天還一臉愁苦、徘徊不定,怎么一天功夫,就湊齊了錢?但老頭沒多問,只是放下錐子,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錢,就著光線一張張捻開看了看,又蘸著口水仔細點了一遍。
“嗯,四十四,沒錯。”老頭把錢對折,揣進懷里,然后慢吞吞地從腰間那串叮當(dāng)作響的鑰匙里,解下一把最舊的黃銅鑰匙,遞給聶楓,“鑰匙給你。屋里的東西,老陳頭家不要了,你自己看著處理。水電,巷子口有公用的水龍頭,電表在門后頭,自己記度數(shù),月底有人來收。規(guī)矩都懂吧?別弄出大動靜,別惹麻煩。”
“我懂,謝謝老伯!”聶楓雙手接過那把沉甸甸、帶著鐵銹味的鑰匙,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無比踏實。
老頭擺擺手,重新拿起錐子,語氣依舊平淡:“好好干吧,后生仔。這年頭,都不容易。”說完,便不再看他,低頭專注地修補起那只破舊的鞋子。
握著鑰匙,聶楓走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前。鑰匙插入鎖孔,有些生澀,他稍微用了點力,才聽到“咔噠”一聲輕響。用力一推,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長吟,向內(nèi)打開。一股更加濃郁的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淡淡的、不知名的陳舊氣味。
小屋里昏暗依舊,但此刻在聶楓眼中,卻仿佛充滿了某種難以喻的光芒。他走進去,環(huán)顧這個不足六平米、家徒四壁的狹小空間。墻角堆著些缺胳膊少腿的破爛桌椅、一個積滿灰塵的破臉盆、幾捆發(fā)黃的舊報紙,應(yīng)該是前任店主留下的垃圾。墻上的水漬和霉斑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地面也臟得看不出原本顏色。
但這都沒關(guān)系。聶楓深吸一口氣,灰塵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他臉上卻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帶著希望的笑容。沒關(guān)系,臟了可以打掃,破了可以修補,空了……可以填滿。這里,將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是他和母親未來生活的依托,也是他對林老先生那份信任的答卷。
他沒有立刻開始收拾,而是小心翼翼地鎖好門,將鑰匙貼身藏好,然后轉(zhuǎn)身,再次朝著回春堂的方向走去。交房租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要開始履行“合作”的第一步――學(xué)習(xí)。
接下來的幾天,聶楓的生活被切割成涇渭分明、卻又緊密相連的兩部分。一部分,屬于柳枝巷那間正在被他一點點清理、改造的小屋;另一部分,則完全屬于仁壽巷那間充滿藥香的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