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牌前一天夜里,聶楓幾乎一夜未眠。
不是緊張,也不是興奮過度,而是一種混雜了憧憬、不安、責任感以及隱隱亢奮的復雜情緒,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年輕的神經。他躺在自家炕上,睜大眼睛,望著被煙熏火燎成黃褐色的屋頂。月光從破了的窗紙縫隙漏進來,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塊清冷的光斑。母親在里屋傳來平穩而輕微的鼾聲,這讓聶楓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林老先生的膏藥效果持續顯現,母親這幾日氣色好了些,夜里也能睡得安穩些了,這比什么都讓他欣慰。
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反復閃現著這幾日的情景:柳枝巷小屋從塵土蛛網遍布到窗明幾凈(雖然窗只是擦干凈了糊窗紙的破洞,地只是掃掉了浮塵);那張用舊木板和木方拼湊起來的、勉強算是“床”的推拿床;那塊用炭筆寫著“推拿回春堂”的纖維板招牌;回春堂天井里,他對著裝滿綠豆的布袋,一遍遍枯燥地練習“推、拿、按、摩”,直到手臂酸軟抬不起來;林老先生平靜卻不容置疑的教誨,以及最后遞給他那包藥油膏藥時,眼中那抹深沉的期許……
“聶氏推拿”。這四個字,在他心頭滾過無數遍。沒有正式的“聶氏”二字寫在招牌上,但在他心里,這個小鋪子,就是他聶楓的,是他在這個艱難世道里,為母親,為自己,為那個不知所蹤的哥哥,努力撐起的一方小小天地。簡陋,寒酸,前途未卜,但它是真實的,是他用雙手一點點清理、布置出來的,是林老先生用信任和藥材為他鋪就的。
他輕輕翻了個身,怕驚擾了母親。手碰到枕邊那個用舊手帕包著的小布包,里面是林老先生預付的、除去房租和簡單置辦后剩下的為數不多的錢,以及那幾瓶珍貴的藥油和膏藥。指尖傳來粗布和玻璃瓶冰涼的觸感,讓他沸騰的思緒稍微冷卻。明天,就要真的開始了。會有人來嗎?會有人相信他這個半大孩子嗎?如果一整天都沒有一個人踏進那扇門怎么辦?如果來了人,自己手忙腳亂,治不好,甚至弄得更糟怎么辦?林老先生囑咐的那些禁忌,自己都記牢了嗎?力道的輕重緩急,真的掌握了嗎?
無數個“如果”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再胡思亂想。林老先生說過,萬事開頭難,但要“靜心”。他既然給了自己這個機會,自己就不能先亂了陣腳。他默默回憶著老先生教過的認穴口訣,回憶著那些草藥的性狀,回憶著推拿手法的要領,在腦海中一遍遍模擬著可能遇到的情形,慢慢地,呼吸變得均勻,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沉沉睡去。
天色微明,母親oo@@起床的聲音驚醒了聶楓。他一個激靈坐起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昨夜的忐忑不安,在晨光中似乎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媽,您醒了?感覺怎么樣?”他撩開里屋的門簾,探進頭去。
母親正靠著炕頭,慢慢活動著手腕,臉上雖然依舊帶著病容,但眼神比之前清亮了些許。“嗯,好多了,這膏藥真管用,夜里就疼了一小會兒。”她看著兒子眼下的青黑,有些心疼,“楓兒,今天……就是你說的,開張的日子?”
“嗯。”聶楓用力點頭,走到炕邊,幫母親把被子掖好,“媽,您別擔心,我都準備好了。林老先生人很好,教了我不少,也給了我藥。我先試試,要是……要是沒人來,我就再想別的辦法。”他故作輕松地說,不想讓母親看出他心底的那絲不確定。
母親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聶楓的手背。她的手枯瘦,關節變形,掌心卻帶著溫暖的溫度。“我兒長大了,有主意了。媽幫不上你什么,就……就求個平安,順當。你去吧,家里不用惦記,媽能照顧好自己。”
聶楓喉頭一哽,重重“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什么,轉身去灶間,手腳麻利地生了火,熬了粥,又給母親敷上今天的膏藥,看著她吃下早飯,自己匆匆扒了幾口,便揣上那個裝著藥油膏藥、記著藥材禁忌和穴位口訣的小本子(是他在廢紙背面自己抄寫的),以及那顆砰砰跳動的心,出了門。
清晨的柳枝巷,尚未完全蘇醒。薄霧尚未散盡,空氣中飄蕩著煤煙、炊煙和隔夜積水的混合氣味。幾個早起的老人提著馬桶去巷口的公廁,幾個婦女在公用水龍頭前洗衣、洗菜,嘩嘩的水聲和低低的交談聲,構成了巷子一天最初的背景音。
聶楓走到他那間小屋前。門楣上方,那塊用鐵絲綁著的纖維板招牌,在晨光中顯得有些灰撲撲的,“推拿”兩個炭黑大字倒還清晰,右下角“回春堂”三個小字則需要仔細看才能辨認。他拿出鑰匙,打開門鎖,用力推開木門。
“吱呀――”一聲,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隔壁修鞋鋪的老頭已經出攤了,正坐在他那張小馬扎上,擺弄著修鞋的工具,聽到開門聲,抬起頭,隔著老花鏡,面無表情地看了聶楓一眼,又低下頭去,仿佛只是看到一個尋常的鄰居開門,而不是一個少年準備開始他人生中第一次“創業”。
聶楓深吸一口氣,邁進了小屋。經過幾天的收拾,這里已經煥然一新。地面雖然還是水泥地,但被清水反復刷洗過,露出了青灰色的原貌,雖然依舊粗糙,但干凈了許多。墻壁上頑固的霉斑和水漬無法去除,他便用從廢品站撿來的、還算干凈的舊報紙,小心地糊在了最顯眼的幾處,至少看起來清爽了些。角落里堆放的破爛已經被清理干凈,只留下那個三條腿的凳子(用磚頭墊著,勉強能坐),和一個同樣撿來的、掉了漆但還能用的矮柜,用來存放林老先生給的藥油膏藥,以及母親給他準備的、洗得發白的干凈毛巾。
屋子中央,就是那張“床”。木板拼接的床面不算完全平整,但聶楓用舊衣服和碎布仔細填平了縫隙,鋪上家里帶來的、洗得發白但漿洗得硬挺的舊床單,竟然也顯得有模有樣。床頭放著一個他從家里拿來的、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著清水――這是他準備用來清洗雙手的,雖然簡陋,但代表了一種儀式感和潔凈。
一切都已就緒。簡陋,卻整潔。這是他在能力范圍內,能給這個“聶氏推拿”營造出的最好面貌了。他將那幾瓶藥油和膏藥從布包里拿出來,按照林老先生交代的,分門別類,在矮柜上擺放整齊。又拿出那條干凈的毛巾,搭在床尾。然后,他退到門口,像第一次踏入這里一樣,重新審視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出汗。他走到門外,再次抬頭,看向那塊簡陋的招牌。“聶氏推拿”,他在心里默念。然后,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進屋,從角落里拿出他昨晚用剩下的半塊木炭,走到門外,在門口旁邊的空白墻壁上,工工整整地豎著寫下一行小字:
“推拿舒筋,緩解酸痛。每次五角,藥油另計。”
這是他深思熟慮后的定價。五角錢一次,是參照了路邊剃頭攤的價格,也考慮到了這條巷子里居民的消費能力。藥油是林老先生給的,成本他不知道,但既然是“合作”,他決定暫時不收藥油費,只收手藝錢。如果效果好,客人愿意用藥油,再酌情加點,也算在“另計”里面。這個價格,應該能讓大多數被腰酸背痛困擾、又舍不得去醫院花錢的街坊鄰居愿意嘗試一下。至于那些更復雜、需要用到膏藥或者他目前還不敢下手的病癥,他會按照林老先生的囑咐,要么婉拒,要么建議去回春堂。
寫完價格,他又退回屋里,在靠門的位置,端端正正地擺好那張三條腿的凳子。這是給客人坐的,也是他等待的位置。然后,他拉過那張撿來的、唯一完好的矮凳,放在床邊。這是他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門口,將兩扇木門完全打開,讓清晨帶著涼意的光線充分照射?進來。小小的屋子,一覽無余。然后,他坐到了那張三條腿的凳子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著巷子口的方向,開始了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巷子里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上班的工人騎著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匆匆而過;主婦們提著菜籃子,邊走邊大聲聊著家長里短;幾個半大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好奇地朝這間突然“開門營業”的小鋪子張望了幾眼,又呼嘯著跑開。修鞋的老頭那里,陸續有了生意,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低聲的交談聲傳來。
但聶楓的小屋門前,依舊空空蕩蕩。偶爾有人路過,會瞥一眼門口墻上那行炭筆小字,或抬頭看看那塊簡陋的招牌,臉上露出或好奇、或疑惑、或不以為然的神色,但腳步不停,沒有人走進來問詢。
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薄霧,明晃晃地照進小屋,在地上投出清晰的門框影子。聶楓維持著挺直的坐姿,手心卻越來越濕。最初的激動和期待,在時間的消磨和無人問津的寂靜中,一點點冷卻下來。他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這個決定的正確性。真的會有人來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一個破舊的小屋里,掛著“回春堂”的名頭,就真的能讓人相信他有推拿治病的本事?五角錢雖然不多,但對這條巷子里大多數拮據的家庭來說,也許寧愿忍著痛,也舍不得花這個“冤枉錢”。
胃里傳來一陣空虛的鳴叫。他才想起,自己早飯只胡亂扒了幾口。但他沒有動,依舊固執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巷口,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他不能離開,哪怕只是去巷口買個饅頭。萬一就在他離開的功夫,有客人來了呢?第一印象至關重要,他不能錯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
日頭漸漸偏西,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整整一個上午,沒有任何人踏入這間小屋的門檻。只有風,偶爾穿過巷子,吹得門口那塊纖維板招牌輕輕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就在聶楓的心一點點沉向谷底,幾乎要被失望和自嘲淹沒時,巷子口傳來一陣略顯拖沓的腳步聲。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身形微胖、大約五十來歲的男人,一只手扶著后腰,眉頭緊鎖,腳步有些蹣跚地朝這邊走來。他走到修鞋攤前,跟修鞋老頭說了幾句什么,老頭似乎朝聶楓這邊指了指,又搖了搖頭,說了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