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楓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屏住呼吸,看著那個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決心,轉身,朝著他的小屋走了過來。
男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門口墻上的炭筆字上,瞇著眼看了會兒,又抬頭看了看那塊“推拿回春堂”的招牌,臉上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他走到門口,朝里張望了一下,看到了端坐在凳子上的聶楓,也看到了屋內簡陋卻整潔的陳設,以及床上鋪著的干凈床單。
“小伙子,這里……真是推拿的?”男人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一只手還扶在腰上,表情因為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
聶楓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快,帶得身下的凳子晃了一下,差點歪倒。他趕緊扶住,臉上努力擠出一個鎮定自若、但又帶著少年人特有青澀的笑容:“是,大叔,是推拿。您……您是腰不舒服?”
男人打量著他,目光在他年輕甚至還有些稚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掃過他洗得發白但干凈的衣服,眉頭皺得更緊了。“你?你會推拿?多大了?跟誰學的?”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帶著明顯的不信任。
聶楓的心跳得像擂鼓,但他記著林老先生的囑咐,要“穩”,要“誠”。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信:“我十六了。手法是跟回春堂的林老先生學的。林老先生說,一些常見的腰腿酸痛、肌肉勞損,可以用推拿緩解。您……要不要進來試試?一次五角錢,要是覺得沒用,不用給錢。”最后一句,是他臨時加上去的,為了打消對方的疑慮。
“回春堂的林老先生?”男人臉上的懷疑稍微散去一些,顯然,林老先生在這片街區的名聲,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再次看了看那塊招牌上不起眼的“回春堂”三個小字,又看了看聶楓清澈卻堅定的眼神,扶著腰的手不自覺地又揉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唉,老毛病了,在廠里扛包扭了一下,疼了好幾天了,貼了膏藥也不見好。”男人嘟囔著,又看了看屋內,“就……就試試?五毛錢?”
“嗯,五毛。您先躺下,我給您看看。”聶楓側身讓開,指著那張鋪著白床單的“床”。
男人猶豫了幾秒鐘,或許是腰疼實在難忍,又或許是“回春堂”和林老先生的名頭起了作用,亦或是聶楓那句“沒用不給錢”打消了他最后的顧慮。他終于點了點頭,挪動著腳步,有些笨拙地側身,躺到了那張簡陋的“床”上。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但還算穩固。
聶楓走到床邊,在矮凳上坐下。這是他的第一位客人,也可能是決定他這個小小“聶氏推拿”能否開張的關鍵。他看著男人因為疼痛而微微蜷縮的身體,和那因為長期勞作而顯得厚實卻僵硬的腰背肌肉,剛才的緊張和忐忑,忽然奇跡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專注的平靜。他想起了林老先生的教導,想起了那些對著綠豆布袋練習了無數遍的手法,想起了母親夜里痛楚的**。
“大叔,您放松,我先給您檢查一下。”聶楓的聲音變得沉穩,他伸出手,沒有立刻用力,而是先輕輕按在男人疼痛的腰眼附近,感受著肌肉的緊張程度和痛點的大概位置。“是這里疼得厲害嗎?”
“對,就這兒,還有旁邊一點,哎喲,一碰就疼……”男人吸著涼氣說。
聶楓點了點頭,收回手,在旁邊的水碗里仔細洗了洗手,用毛巾擦干。然后,他回憶著林老先生教的步驟,先用手掌大面積、輕柔地在男人腰背部做放松性的揉、摩,感受著皮下的肌肉紋理和僵硬結塊。他的手法還很生澀,力道控制也遠不如林老先生那般精妙,但勝在用心,每一個動作都全神貫注,努力將練習時體會到的“力沉而透,均勻柔和”的感覺用出來。
起初,男人身體還有些緊繃,但隨著聶楓不疾不徐、力度適中的揉按,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似乎被一種溫熱的、擴散開的酸脹感取代,緊繃的肌肉也稍稍松弛了一些。
“嗯……好像……是松快點了。”男人有些含糊地評價道,語氣里的懷疑減少了幾分。
聶楓心中稍定,開始根據男人的描述和手下觸摸的感覺,在幾個常見的腰背部穴位附近,嘗試著用拇指進行點按。他的指力還不算很強,但找準位置后,沉穩而持續地按壓,還是讓男人感覺到了明顯的酸、麻、脹感,甚至偶爾有一絲痛楚,但痛過之后,卻是一種奇異的輕松。
“嘶……這兒,這兒酸……”男人忍不住哼出聲。
聶楓精神一振,更加專注。他知道,找對地方了。他回憶著穴位口訣,手上不停,或按、或揉、或推,交替進行。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渾然不覺。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為生計發愁、彷徨無助的少年,而是一個試圖用自己的雙手,為他人解除痛苦的、專注的“手藝人”。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聶楓感覺男人腰背部的肌肉已經明顯松弛了許多,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硬邦邦的,他自己也累得手臂發酸。他停了手,再次用毛巾擦了擦手和額頭的汗,對男人說:“大叔,好了。您慢慢起來,試試看。”
男人“唔”了一聲,用手撐著床板,試探著,慢慢坐起身,又緩緩站起來。他扭了扭腰,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嘿!神了!真沒那么疼了!松快多了!就是還有點酸……”
聶楓心里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臉上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剛開始是這樣,經絡剛疏通,會有點酸脹感。您回去注意別受涼,別再用猛力,最好能休息一兩天。要是明天還覺得不舒服,可以再來看看。”
男人活動了一下腰身,又走了兩步,感覺確實比來時好多了,至少那種尖銳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動后的酸軟,但完全可以忍受。他臉上綻開笑容,從工裝口袋里摸索著,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數出五張一角的,遞給聶楓:“給,小伙子,手藝不錯!是跟林老先生學的吧?有點樣子!”
聶楓雙手接過那五張還帶著男人體溫的毛票,指尖微微顫抖。五角錢,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此刻,這五角錢在他手中,卻仿佛有千斤重。這不是錢,這是認可,是希望,是他“聶氏推拿”開張的第一筆收入,是林老先生信任的初步回報,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依靠自己所學(哪怕只是皮毛),掙來的、干干凈凈的錢!
“謝謝大叔!”他聲音有些哽咽,鄭重地將錢收好。
男人擺擺手,又夸了他兩句,這才扶著腰,但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轉身走出了小屋,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聶楓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五張一角錢的紙幣,望著男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陽光從門口斜射?進來,照在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上,也照在那塊簡陋的、在風中輕輕晃動的招牌上。
“聶氏推拿”,今天,在柳枝巷這個不起眼的角落,在這間不足六平米的破舊小屋里,以一個腰疼工人的五角錢,正式掛牌,開張了。雖然簡陋,雖然前途未卜,但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