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客人的五角錢，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聶楓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那不僅僅是五角錢，那是一道曙光，一份沉甸甸的認可，是他這個簡陋到寒酸的“聶氏推拿”在現(xiàn)實世界中砸出的第一道回響。他緊緊攥著那幾張帶著汗?jié)n的毛票，直到紙幣的邊緣有些發(fā)燙，才小心翼翼地將其展平，和之前林老先生給的、剩下的錢分開，貼身放好。這五角錢，意義非凡，他要留著，作為紀(jì)念，也作為鞭策。

男人離開后的小屋，重新恢復(fù)了寂靜。但空氣似乎不一樣了。之前那種無人問津的焦灼和淡淡的自我懷疑，被一種更為復(fù)雜的情緒取代――是初戰(zhàn)告捷的興奮，是得到認可的慰藉，但更多的，是一種驟然增加的壓力和責(zé)任感。有人來了，而且有效果，這意味著這條路或許真的能走通。但也意味著，下一次，下下次，他必須做得更好，更穩(wěn)，不能有半點差錯。林老先生的信任，母親的期盼，還有他自己那點微薄的希望，都系于他這雙剛剛?cè)腴T、還顯稚嫩的手上。

他坐回那張三條腿的凳子，腰背依舊挺直，但心境已然不同。他開始仔細回憶剛才的每一個細節(jié)：男人的痛點位置，肌肉的僵硬程度，自己手法的輕重緩急，哪些地方按下去對方反應(yīng)大，哪些地方需要更持久的力量……他在腦海中反復(fù)復(fù)盤，試圖找出可以改進的地方。林老先生說過，推拿如同用兵，要“知己知彼”，要“審時度勢”，手感是練出來的，經(jīng)驗是積累出來的。這第一次實踐，雖然短暫，卻讓他對“手感”這個詞，有了最直觀、最鮮活的體會。

時間在安靜的復(fù)盤和等待中緩緩流逝。日頭漸漸升高，陽光從小屋門口挪到了屋內(nèi)，在地上投出溫暖的光斑。巷子里的市聲更加嘈雜，但聶楓的小屋前，依舊沒有新的客人。

他沒有氣餒。有了第一次，就有了希望。他不再像上午那樣焦灼地盯著巷口，而是拿出懷里那個用廢紙訂成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從林老先生那里學(xué)來的草藥知識、穴位口訣和手法要點。他低下頭，借著門口的光線，默默背誦、揣摩。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比劃著，模擬著推、拿、按、摩的力道和軌跡。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略顯遲疑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聶楓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碎花棉襖、包著頭巾的中年婦女，正扶著門框，探頭朝里張望，臉上帶著愁苦和不確定。

“大嬸，您有事嗎？”聶楓連忙站起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他注意到婦女一只手不自然地扶著后脖頸，腦袋微微歪向一邊，表情有些痛苦。

婦女打量了一下小屋，又看看聶楓，猶豫著開口：“小伙子，你這里……真能治落枕？我這脖子，早上歪了一下，現(xiàn)在動不了了，疼得厲害。”

“落枕？”聶楓心里一緊。落枕他聽林老先生提過，屬于“項痹”，多因睡眠姿勢不當(dāng)或外感風(fēng)寒，導(dǎo)致頸部筋肉痙攣。處理起來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關(guān)鍵是找準(zhǔn)肌肉的痙攣點（筋結(jié)點）和相應(yīng)的穴位，用適當(dāng)?shù)氖址ㄋ山狻Ａ掷舷壬菔具^，也讓他用布口袋模擬過，但真人，這還是第一次。

“我……我試試看。林老先生教過一些方法，應(yīng)該能緩解。”聶楓沒有把話說滿，但語氣里的誠懇讓人安心。他側(cè)身讓開，“您先進來坐下，我給您看看。”

婦女遲疑了一下，還是扶著脖子，慢慢挪了進來，在聶楓示意下，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張三條腿的凳子上，身體僵硬，連轉(zhuǎn)頭都困難。

聶楓洗了手，站到婦女身后。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仔細觀察了一下婦女歪頭的角度和姿勢，然后輕聲問：“大嬸，是這邊疼得厲害嗎？”他試探著，用指腹輕輕按了按婦女后脖頸一側(cè)明顯僵硬的肌肉。

“哎喲！就是這兒！碰不得！”婦女疼得一哆嗦，叫道。

聶楓心里有了數(shù)。他回憶著林老先生教的步驟，先用手掌在婦女頸肩部大面積、輕柔地揉、摩，放松周圍緊張的肌肉。他的動作比剛才給那個男人推腰時更小心，力度也更輕緩。婦女起初身體緊繃，但漸漸地，在聶楓溫和而持續(xù)的揉按下，緊繃的肌肉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接著，聶楓嘗試尋找具體的筋結(jié)點。他的手指在婦女后脖頸和肩背交接處仔細觸摸，終于在一處摸到一個明顯的、硬邦邦的小結(jié)節(jié)。就是這里了。他屏住呼吸，用拇指指腹按住那個結(jié)節(jié)，不輕不重地、緩緩用力揉動。婦女疼得倒吸冷氣，身體下意識地想躲。

“大嬸，您忍一下，這個地方揉開了，筋松了，頭就能動了。”聶楓一邊柔聲安撫，一邊手下不停，力道均勻而持續(xù)地作用在那個頑固的結(jié)節(jié)上。同時，他另一只手扶住婦女的頭部，配合著結(jié)節(jié)揉開的節(jié)奏，極其緩慢、輕柔地幫助她向疼痛的反方向活動。

酸、脹、痛，幾種感覺交織襲來，婦女嘴里“嘶嘶”地吸著氣，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但奇怪的是，那尖銳的刺痛感，隨著聶拇指的揉動，似乎在一點點化開，變成一種擴散的酸麻。

揉了大約兩三分鐘，聶楓感覺手下的結(jié)節(jié)似乎軟化了一些。他慢慢減小力度，改為在周圍更廣泛地推、拿，幫助氣血流通。然后，他扶著婦女的頭，引導(dǎo)她嘗試著，非常緩慢地，向左、向右轉(zhuǎn)動。

“哎？好像……能動一點了？”婦女自己試著動了動，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雖然動作依舊僵硬緩慢，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完全卡住了。

“您再試試，慢點，別急。”聶楓鼓勵道，手上繼續(xù)在肩頸部位做一些放松的揉捏。

婦女又試著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脖子，幅度比剛才大了些。“是松快多了！小伙子，你真行！”她臉上的愁苦被驚喜取代，看向聶楓的眼神也充滿了信任。

聶楓心里也松了口氣，但不敢大意。他又幫婦女放松了一會兒肩頸周圍的肌肉，然后停下手，叮囑道：“大嬸，您這落枕主要是筋扭著了，寒氣也可能有點。回去注意脖子別受涼，晚上睡覺枕頭別太高，這兩天別干重活，也別猛地轉(zhuǎn)頭。要是明天還覺得不舒服，可以熱毛巾敷敷。”

“哎，好，好，謝謝你啊小伙子！”婦女連連點頭，試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雖然還有些不適，但已經(jīng)能自由轉(zhuǎn)動了。她臉上露出笑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手絹包，打開，里面是些零錢。她數(shù)出五張一角的毛票，遞給聶楓：“給，五毛，拿著！”

聶楓再次雙手接過，鄭重道謝。送走這位滿意的大嬸，他回到屋里，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時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處理落枕，看似簡單，但對力道、角度、時機的把握要求更高，也更需要耐心和對病人反應(yīng)的敏銳觀察。這一次，他又學(xué)到不少。

日頭漸漸偏西，將小屋的影子拉得更長。午后，聶楓又陸續(xù)接待了兩位客人。一位是附近菜市場擺攤的老婆婆，常年彎腰挑揀蔬菜，腰背勞損，酸痛難忍。聶楓用學(xué)到的放松手法和穴位按壓，幫她緩解了不少，老婆婆臨走時，顫巍巍地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全是分幣，好不容易湊足了五毛錢。另一位是個年輕些的漢子，干活時閃了腰，不算嚴(yán)重，但彎不下腰。聶楓檢查后，判斷只是輕微扭傷，肌肉痙攣，便用較深沉持久的按揉和推法，幫他松解了腰部緊張的肌肉，并叮囑他休息。漢子爽快地付了錢，還夸了句“手藝不賴”。

開業(yè)第一天，四個客人，兩塊錢收入。當(dāng)夕陽的余暉將小巷染成金紅色，聶楓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輕輕關(guān)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充實和輕微的疲憊。手臂因為長時間用力而酸軟，手指關(guān)節(jié)也有些發(fā)脹，但心里卻像被溫水浸泡過一般，暖洋洋的，踏實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