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那四張五角的毛票,連同上午那位工人給的五毛,一共兩元五角,整齊地碼放在矮柜上。五張皺巴巴的紙幣,在昏黃的光線下,散發(fā)著樸素而真實的光芒。這就是他開業(yè)第一天的全部收入。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每一分,都浸透著他的努力,承載著客人的信任,也驗證了這條路的可行性。
小心地將錢收好,聶楓沒有立刻回家。他先仔細打掃了小屋,將那條用過幾次的毛巾搓洗干凈,晾在屋角拉起的細繩上。又檢查了一遍藥油和膏藥,確認沒有誤用或浪費。然后,他鎖好門,朝著仁壽巷的方向走去。他要去回春堂,向林老先生匯報今天的“戰(zhàn)績”,更重要的是,去學習,去請教。
回春堂里,林老先生正就著臺燈昏黃的光線,用一把小鍘刀仔細地切著藥材,動作不疾不徐,充滿了一種沉靜的力量感。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了看聶楓,目光在他臉上略微停留,似乎看出了他眉宇間尚未散盡的疲憊,以及眼底深處那抹亮晶晶的神采。
“林老先生。”聶楓恭敬地叫了一聲,走到柜臺前,從懷里掏出那兩元五角錢,雙手捧著,放到柜臺上,“這是……這是今天掙的。一共五個,都是五角一次,沒用藥油。”
林老先生放下手中的小鍘刀,看了一眼那疊毛票,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問:“都是些什么癥候?你如何處置的?”
聶楓便一五一十,將今天四個客人的情況,自己的處理過程,以及客人的反應,盡可能詳細地復述了一遍。說到自己手法不熟、心里沒底的地方,也毫不隱瞞。
林老先生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柜臺上輕輕敲擊,等聶楓說完,才緩緩開口:“第一個,腰扭傷,急性期已過,多為氣滯血瘀,筋肉粘連。你以揉、摩放松,輔以點按阿是穴及腎俞、大腸俞等穴,思路尚可。力道控制如何?客人可有呼痛?”
“一開始有點緊張,力道可能有點飄,后來找到痛點,就穩(wěn)住些了。客人說酸脹,有點痛,但能忍住,之后說松快多了。”聶楓老實回答。
“嗯。落枕那個,筋結(jié)點找得還算準。揉按時,需配合頭部緩緩活動,以松解痙攣,你做了,很好。但切記,頸部穴位密集,且近延髓,手法務必輕柔,不可用蠻力,更不可驟然發(fā)力扭轉(zhuǎn),切記。”
“是,我記住了。”聶楓連忙點頭,林老先生的叮囑讓他后怕又慶幸,自己當時完全是憑著感覺和小心翼翼,沒敢亂動。
“余下兩位,手法大同小異,重在辨證。老婆婆年邁,氣血不足,手法宜輕緩持久,以溫通為主;那漢子年輕力壯,扭傷輕微,可稍加力道,以疏通為要。你能因人而異,稍作調(diào)整,甚好。”林老先生的點評簡意賅,卻一針見血,讓聶楓對自己今天的操作有了更清晰的認識,也知道了哪里做對了,哪里還需要改進。
“不過,”林老先生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變得銳利了些,“你今日所遇,皆為尋常小恙,筋肉勞損之類。推拿于此,確有緩解之效。然,需切記我之前所,骨折、脫臼、內(nèi)傷、熱證、實證,及不明原因之劇痛、麻木等,絕不可妄動。此非你目前所能及,若有疑慮,當直相告,勸其就醫(yī),萬不可逞強,以免貽誤病情,甚或釀成大禍。此乃行醫(yī)第一要義,亦是保全自身之道,你可明白?”
“我明白!林老先生,我一定牢記,絕不敢亂來!”聶楓心頭一凜,連忙鄭重保證。他知道,這是老先生在給他劃出安全的邊界。
林老先生點了點頭,神色稍霽。他看了一眼柜臺上的錢,沉吟片刻,道:“今日收入,按約定,三七分賬。你取七成,合一元七角五分。我取三成,合七角五分。藥材尚未動用,故此三成,暫且算作‘掛靠’回春堂之名與傳授技藝之資。日后若用藥材,需另計成本,從你那七成中扣除,再行分賬,賬目需清晰。”
說著,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老舊但擦拭得很干凈的木頭算盤,手指撥動,噼啪幾聲脆響,便將兩元五角分成了兩份。他將那疊稍厚的毛票(一元七角五分)推到聶楓面前,將剩下的七角五分收進抽屜。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林老先生的聲音平穩(wěn)無波,“記住,銀錢事小,信譽事大。今日有人信你,是看回春堂些許薄面,也是看你做事認真。日后能否立住腳,全看你手藝是否精進,待人是否誠信。”
聶楓看著面前那一元七角五分錢,又看看林老先生清癯平靜的面容,鼻子忽然有些發(fā)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回去,雙手捧起那疊錢,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林老先生!我……我一定好好學,好好做,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教導!”
“嗯。”林老先生應了一聲,重新拿起小鍘刀,開始切藥,仿佛剛才那番關乎“三七分成”和“信譽”的談話,只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常,“今日手法,尚有生疏之處,力道轉(zhuǎn)換亦嫌滯澀。你且看我這切藥。”
聶楓連忙凝神看去。只見林老先生手持鍘刀,動作看似隨意,但下刀快、準、穩(wěn),每一片藥材厚薄均勻,仿佛用尺子量過一般。更讓聶楓驚訝的是,老者手腕轉(zhuǎn)動間,那股沉穩(wěn)而靈活的勁力,竟與他練習推拿時追求的“力沉而透,均勻柔和”有異曲同工之妙。
“推拿如切藥,心要靜,眼要準,手要穩(wěn),力要透而不斷,發(fā)而中節(jié)。”林老先生一邊切,一邊緩緩說道,“你回去,仍以布囊練習,但需更專注體會力道之收發(fā)流轉(zhuǎn),非為推而推,而為通而推。明日若有空,早些過來,我再與你細說手上功夫。”
“是!”聶楓大聲應道,心中充滿了感激和學習的渴望。他知道,這“三七分成”,分的不僅是錢,更是責任、信任和一份沉甸甸的期待。而林老先生的每一次點撥,都如同暗夜明燈,照亮他前行的每一步。
離開回春堂時,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風料峭,但聶楓心里卻像揣著一團火。他將那一元七角五分錢仔細收好,步履輕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開業(yè)第一天,有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是出乎意料的順利。兩元五角的收入,林老先生的認可和教導,還有那幾位客人離去時舒展的眉頭……這一切,都讓他對明天,對未來的每一天,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力量。
推開家門,母親正就著昏黃的燈光,在縫補他磨破的衣角。聽到動靜,母親抬起頭,昏黃的燈光映著她慈祥而略顯疲憊的臉:“楓兒,回來了?今天……怎么樣?”
聶楓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從懷里掏出那還帶著體溫的一元七角五分錢,小心地放到母親手里,臉上是掩不住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神采的笑容:“媽,開張了。今天有四個客人,掙了兩塊五。這是分給我的,一塊七毛五。林老先生說,我做得還行。”
母親看著手里那疊皺巴巴、卻疊放得整整齊齊的毛票,又看看兒子眼中那久違的、亮晶晶的光芒,枯瘦的手微微顫抖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她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聶楓那雙因為練習和勞作而更加粗糙、卻溫暖有力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嘴角努力向上彎起,卻終究沒忍住,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蒼老的臉頰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滾燙。
窗外,夜色濃重,寒風呼嘯。但在這間簡陋卻溫暖的小屋里,一種名為“希望”的微弱卻堅韌的火焰,正在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心中,靜靜燃燒,照亮了眼前方寸之地,也溫暖了彼此歷經(jīng)磨難的心。開業(yè)第一天,結(jié)束了。但對聶楓而,一條嶄新而充滿挑戰(zhàn)的道路,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