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聶楓是被一種全新的、混雜著期待和責任的清醒感喚醒的。天色還未大亮,窗外只有朦朧的灰白色。他躺在炕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片被歲月熏染成深褐色的屋頂,耳邊是母親在里屋傳來的、比往日平穩(wěn)些的呼吸聲。昨日的畫面――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客人離去時舒展的眉頭,林老先生平靜卻有力的叮囑,還有母親握住他手時滴落的、滾燙的淚水――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最后定格在矮柜上那疊被碼放整齊的收入上。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幾張毛票貼身放著,硬硬的,帶著他的體溫。一種踏實而微熱的暖流,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昨天不是夢。他真的用自己的雙手,掙到了錢,得到了認可,邁出了艱難卻堅實的第一步。雖然只有兩元五角,雖然分到自己手里的僅有一元七角五分,但這是希望的火種,是他和母親黯淡生活里,燃起的第一簇微光。
輕輕起身,沒有驚動母親。他像往常一樣,生火,熬粥,給母親敷上膏藥。動作麻利,但心境已然不同。每一步,都充滿了目的和力量。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去工地碰運氣、對未來茫然無措的少年,他是“聶氏推拿”(雖然招牌上沒寫,但他心里這么認定)的半個主人,是一個正在學習手藝、并開始用它來換取生計和尊嚴的“手藝人”。
伺候母親吃完早飯,聶楓仔細地收拾好自己。他換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洗得發(fā)白但漿洗得筆挺的舊藍布上衣,將昨晚就準備好的、裝著藥油膏藥和小本子的布包揣好。出門前,他又對著墻角那塊破了一角的、勉強能照出人影的鏡子,理了理有些支棱的頭發(fā),用力抹了把臉,想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更精神、更可靠些。鏡中的少年,眼神清亮,眉宇間少了些前些日的愁苦和惶惑,多了些被生活打磨出的堅毅,和初嘗希望后煥發(fā)出的、內斂的神采。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清冽的晨風撲面而來。柳枝巷剛剛蘇醒,公用水龍頭前已經聚起了三兩個早起的主婦,低聲交談著家長里短,水聲嘩嘩。賣早點的攤子飄出油條和豆?jié){的香氣。聶楓深吸一口帶著煤煙和食物氣息的空氣,腳步沉穩(wěn)地朝著他的小屋走去。
打開門,清晨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了小屋里簡單到近乎簡陋的陳設。那張舊木板床,那條洗得發(fā)白的床單,那個缺了口的粗瓷水碗,那幾瓶整齊擺放的藥油膏藥……一切如昨,但在聶楓眼中,卻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將屋里又仔細打掃了一遍,盡管昨天已經打掃得很干凈。他將那條晾干的毛巾重新疊好,放在床頭。他將水碗里的水換上干凈的。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儀式感。這是他的“戰(zhàn)場”,是他證明自己價值的地方,必須保持整潔、有序,給每一位踏進來的客人以最基本的信賴感。
做完這一切,他在門口那張三條腿的凳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望向巷口。心境,與昨日開門時的忐忑焦灼已然不同。有了昨天的“成功”,他心中多了幾分底氣,但隨之而來的,是更重的責任感和自我要求。他知道,好運氣不會天天有,口碑需要一點一滴、用實實在在的效果去積累。今天,還會有客人來嗎?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淌。巷子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腳步聲、交談聲、自行車鈴鐺聲、小販的吆喝聲……交織成市井清晨特有的喧鬧樂章。聶楓的小屋,依舊安靜。偶爾有路人經過,會好奇地瞥一眼那塊“推拿”招牌,但大多腳步不停。昨天那個腰疼的工人和落枕的大嬸,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似乎已經消散。
聶楓沒有急躁。他拿出懷里的小本子,就著門口的光線,開始溫習。昨天林老先生點評的那些話,每個字他都記得,此刻在腦海中反復咀嚼,試圖理解得更深。“力沉而透,均勻柔和”,“審時度勢,因人而異”,“頸部穴位密集,不可妄動”……他一邊默念,手指一邊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模擬著力道的流轉,試圖找到那種“發(fā)而中節(jié)”的感覺。
就在他沉浸在復習中時,一陣熟悉的、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下。聶楓抬起頭,眼睛一亮――是昨天那個腰疼的工人王師傅。
王師傅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一身半舊的深藍色褂子,精神頭看起來比昨天好了不少,走路時腰背雖然還有些下意識的僵硬,但已經不用手扶著了。他看到聶楓,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小伙子,忙著呢?”
“王師傅!您來了!快請進!”聶楓連忙站起來,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老顧客回頭,這比什么都讓他高興。
“不忙不忙,”王師傅擺擺手,一邊走進來,一邊活動著腰,“嘿,小伙子,你還真行!昨天你給我按了那么一陣,回去晚上睡覺都舒坦多了!今天起來,就還有點酸,沒那么疼了!我尋思著,再來找你給鞏固鞏固,順便把這點酸勁兒也給去了!”
“您感覺好多了就好!”聶楓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效果得到驗證,這是最好的廣告。他引著王師傅在床邊坐下,問:“您躺下,我再給您看看。今天還疼得厲害嗎?具體哪個位置還酸?”
“就這兒,還有這兒,”王師傅側身躺下,用手指著自己腰側和腰眼附近,“脹鼓鼓的,有點酸,使不上勁似的。”
聶楓洗了手,仔細檢查。確實,昨天那個明顯的痛點已經消減了很多,但周圍肌肉仍有些緊張,按壓時能感到條索狀的硬結和明顯的酸脹感。他心中有了數,這次的手法可以更有針對性一些。他不再做大面積的放松,而是直接針對那幾個酸脹的硬結和條索,用拇指或肘尖(林老先生提過可以用肘,但需慎之又慎,聶楓還不敢,只用拇指)進行較深透的、持續(xù)的點按和彈撥。力量比昨天更沉穩(wěn),滲透力也更強。
“哎喲!酸!酸到骨頭縫里了!”王師傅齜牙咧嘴,但表情并不是痛苦,而是一種“酸爽”的復雜表情,“對對對,就這兒!使點勁!舒服!”
聶楓全神貫注,手下感受著肌肉結節(jié)在持續(xù)力道下的變化,時而點按,時而順著肌肉紋理推捋。他記著林老先生說的“因人而異”,王師傅體格壯實,常年勞作,耐受力強,可以適當加重手法,以疏通深層淤滯。果然,隨著他的操作,王師傅雖然時不時倒吸冷氣,但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放松,嘴里還念叨著:“嗯,是這兒……通了,感覺熱乎乎的……”
這一次,聶楓處理了將近半個小時,直到感覺那幾個硬結明顯軟化,王師傅也說酸脹感大為減輕,這才停手。他又用掌根在王師傅腰背部大面積揉搓了幾遍,幫助氣血進一步流通,然后才讓他慢慢起身。
王師傅坐起來,扭了扭腰,又試著彎了彎腰,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嘿!神了!真松快多了!酸勁兒也沒了!小伙子,你這手藝,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由衷地夸贊。
“是您自己身體底子好,恢復得快。”聶楓擦著汗,謙虛地說,心里卻甜滋滋的。
王師傅痛快地付了五角錢,又和聶楓聊了幾句,問了他的名字,還好奇他怎么這么小就出來做這個。聶楓簡單說了家里的情況,隱去了哥哥失蹤的細節(jié),只說自己想學門手藝,林老先生心善,愿意教他。王師傅聽了,連連點頭,拍著他的肩膀說:“小子,不容易!好好干!就憑你這實誠勁兒和這手藝,錯不了!回頭我在廠里給你說道說道,我們那幫老哥們,十個有九個腰都不好!”
聶楓連連道謝,心里暖融融的。送走王師傅,他剛坐下喘口氣,準備喝口水,巷口又傳來一陣說話聲。只見昨天的落枕大嬸,領著另一個年紀相仿、同樣包著頭巾的婦女,朝著小屋走了過來。
“就是這兒,劉家妹子,我跟你說,這小伙子手藝真不錯,我昨天歪著脖子來的,他給我那么一弄,嘿,松快多了!雖然還有點不得勁,但能動了!你也讓他給看看,你這胳膊抬不起來,老毛病了,說不定也能治治!”落枕大嬸嗓門不小,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過來。
被她稱為“劉家妹子”的婦女,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垂著,臉上帶著愁容,一邊走一邊小聲說:“真能行嗎?我這是月子沒坐好落下的毛病,好些年了,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藥,也不見好……”
“試試唄,又不貴,五毛錢!比你去衛(wèi)生院拍片子便宜多了!”落枕大嬸不由分說,拉著她就進了屋。
“大嬸,您來了。”聶楓連忙起身打招呼,目光落在新來的婦女那垂著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