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小伙子,我又來了!脖子好多了,就是還有點僵,你再給我弄弄?”落枕大嬸爽快地說,然后一指旁邊的婦女,“這是我老姐妹,姓劉,胳膊疼,抬不起來,老毛病了,你給瞧瞧?”
聶楓心頭一緊。老毛病?月子病?這聽起來就不是簡單的肌肉勞損了。他想起林老先生的告誡,對不明原因的陳年舊疾,尤其涉及關節活動受限的,要格外謹慎。
“劉嬸,您好。”聶楓禮貌地招呼,沒有立刻上手,而是仔細詢問,“您這胳膊,是怎么個疼法?抬到哪個位置就疼?是酸痛、刺痛還是麻木?有多久了?以前看過大夫嗎?怎么說的?”
他問得很仔細,這是林老先生教的“望聞問切”里的“問”,也是規避風險的第一步。
劉嬸見他問得仔細,不像那些江湖郎中一樣大包大攬,心里的疑慮去了幾分,便一五一十地說起來。原來她這胳膊是十幾年前生完孩子后,沒注意受了涼,一開始只是有點酸,后來漸漸就疼,尤其是往后背、往上抬的時候,就疼得厲害,像有根筋扯著,使不上勁。衛生院也去過,說是“肩周炎”,開了些藥膏和止痛片,當時能緩解,過后又犯,反反復復,總不見根除。
聶楓一邊聽,一邊觀察劉嬸的姿勢和臉色,又讓她嘗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動作確實受限,尤其是外展和后伸時,剛到一定角度,劉嬸就疼得皺眉,額角冒汗。聶楓心里有了初步判斷,這應該是慢性的肩部筋肉粘連,風寒濕邪阻滯經絡所致,屬于“痹癥”范疇,病程長,比較棘手,但推拿按摩配合適當的功能鍛煉,或許能緩解癥狀,改善活動度。這在他的能力范圍邊緣,需要非常小心。
“劉嬸,您這情況時間比較長了,是‘肩痹’,也叫‘肩凝癥’,是筋肉粘連、氣血不通引起的。”聶楓盡量用通俗的話解釋,沒有夸大其詞,“推拿按摩,可以幫您松解粘連的筋肉,疏通經絡,緩解疼痛,改善活動。但這是個慢功夫,需要堅持,而且不可能一次就好。我只能試試,幫您緩解一下,您看行嗎?”
劉嬸聽了,和旁邊的落枕大嬸交換了一下眼神。聶楓這番話說得實在,不吹噓,反而讓她們更信服了幾分。“行,小伙子,你就給試試!疼了這么多年,能舒服點也行!”劉嬸下了決心。
聶楓請劉嬸坐到床沿,自己則站到她身側。他沒有先碰她疼痛的肩膀,而是先在她另一側健康的肩頸和手臂上,用揉、拿、捏等輕柔手法放松,既是讓她適應,也是觀察她正常的肌肉狀態和反應。然后,才極其小心地,開始觸碰她患側的肩膀。
剛一碰到肩前部的肌肉,劉嬸就“嘶”地吸了口涼氣,肌肉瞬間繃緊。聶楓連忙減輕力道,改為更輕柔的揉法,同時輕聲安撫:“您放松,別緊張,越緊張越疼。我手很輕,您試著深呼吸……”
慢慢地,在聶楓耐心而持續的安撫和輕柔手法下,劉嬸緊繃的肌肉逐漸松弛下來。聶楓這才開始逐步加大力度,在肩關節周圍的幾個關鍵穴位和明顯的筋結處,進行點按和彈撥。他全神貫注,手下感受著那些硬如石塊、條索狀的粘連組織,一點點用沉穩而持久的力道去揉、去撥。劉嬸疼得額頭冒汗,嘴里嘶嘶作響,但并沒有喊停,只是緊緊咬著嘴唇。
“疼是好事,說明找對地方了,氣血在通。”聶楓一邊操作,一邊解釋,分散她的注意力,“您忍一下,我盡量輕點。”
落枕大嬸在一旁看著,也跟著緊張,時不時問一句:“怎么樣?劉家妹子,感覺好點沒?”
“酸……脹……哎喲,這兒疼!……嗯,好像……好像松了點?”劉嬸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痛楚,但也有一絲驚奇。她能感覺到,在那劇烈的酸脹疼痛之后,肩部那種常年存在的、緊繃繃的束縛感,似乎真的松動了一點點。
聶楓不敢一次處理太多,以免刺激過度。大約二十分鐘后,他停了手,用掌根在劉嬸肩背部溫熱地揉搓了一會兒,然后扶著她慢慢活動肩關節。“您試試,慢慢來,別急。”
劉嬸試探著,極其緩慢地將手臂向上抬,向外展。雖然依舊疼痛,活動范圍也有限,但她明顯感覺到,那種“卡住”的感覺減輕了,活動的極限角度似乎大了一點點。
“是……是好點了!能多動一點了!”劉嬸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雖然疼痛讓她五官有些扭曲,但眼里的光彩是真實的。
“今天就到這兒,不能再多弄了,不然明天該腫了。”聶楓用毛巾擦著手,叮囑道,“您回去后,注意肩部保暖,別受涼。可以自己慢慢活動,像剛才那樣,在能忍受的疼痛范圍內,一點點加大角度,但千萬別用猛力。要是覺得可以,過兩三天再來,我再給您看看。”
“好,好!謝謝你了,小伙子!”劉嬸連連點頭,在落枕大嬸的攙扶下站起來,用沒疼的那只手,從懷里掏出一個同樣用舊手絹包著的小包,數出五角錢,鄭重地遞給聶楓。
“大嬸,您客氣了。”聶楓雙手接過錢,心里也松了口氣,同時又有些沉甸甸的。劉嬸的問題比前幾個都復雜,處理起來也更有挑戰性,也更讓他意識到自己醫術的淺薄和責任的重大。
送走了兩位大嬸,聶楓坐回凳子上,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后背又出了一層汗。處理劉嬸的肩痹,消耗的不僅是體力,更是心神。他需要時刻觀察對方的反應,調整手法的力度和角度,精神高度集中。
他剛喝了幾口水,平復了一下心緒,門口又探進一個腦袋,是昨天那位擺攤腰疼的老婆婆,今天她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跟著一個同樣年紀、拄著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大爺。
“小大夫,我又來了!腿還是有點不得勁,你再給我看看?”老婆婆笑著打招呼,又指著身邊的老大爺,“這是我老頭子,老寒腿,疼了半輩子了,聽說你這兒手藝好,非要跟我來看看!”
“小大夫”?聶楓被這個稱呼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起一股奇異的暖流。他連忙起身:“婆婆,您可別這么叫,我就是個學手藝的。您快進來坐。爺爺,您也請進。”
開業第二天,上午還沒過完,小小的“聶氏推拿”里,已經迎來了三位客人,其中兩位是回頭客,還帶來了一位新客人。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鞭炮齊鳴,只有這悄然而至的、帶著疼痛和希望的口碑,在這條陳舊的小巷里,如同靜水深流,緩緩擴散開來。
聶楓看著眼前這三位信賴他的老人,看著他們眼中那份樸素的期盼,胸中豪情與責任交織。他知道,路還很長,要學的還有很多,但至少,這第一步,他算是穩當當地邁出去了。陽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塊簡陋的招牌上,“推拿”兩個炭黑大字,在陽光下,似乎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