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教習需在回春堂內,或你坐診之處,有我或你在旁督導。初始只可于米袋、布囊之上練習手感力道,絕不可直接于人身上施為。其練習所用之物,你需親自檢查,確保無誤。”
“其三,亦是至關緊要,”林老先生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需觀其心性。是否踏實耐勞,是否虛心受教,是否心有敬畏,是否貪功冒進。三月為期,若其心性純良,肯下苦功,手法漸穩,則可繼續跟隨,做些輔助活計。若其心浮氣躁,投機取巧,或仗著些許皮毛便妄自尊大,則即刻逐出,絕不容情。你可能做到?”
三條規矩,條理清晰,界限分明,既給了機會,又劃定了底線,尤其是最后一條“觀其心性”,更是將決定權交到了聶楓手中,也點明了此事最大的風險所在――人。
聶楓仔細咀嚼著老先生的每一句話,心中的猶豫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取代。他明白,這不僅僅是對王滿倉的考驗,也是對他聶楓的一次考驗。考驗他是否已經具備了基本的判斷力、教導能力和擔當。
“學生明白了。”聶楓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學生定當謹遵老先生教誨,仔細觀察,用心引導。若王叔確是可造之材,學生必盡心指點;若其心性不佳,學生也絕不留情。”
“嗯。”林老先生微微頷首,不再多,重新拿起那桿小銅秤,仿佛剛才那番關于“收徒”的鄭重談話從未發生過。“后日他來,你可帶他先來此處。我需親眼一見。”
“是。”聶楓恭聲應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卻又被另一塊更沉的石頭壓上――那是對未知的,對教導他人的,一份全新的、沉甸甸的責任。
兩天后的下午,王滿倉果然如約而至。他顯然精心收拾過,換了一件雖然舊但漿洗得干干凈凈的深藍色褂子,頭發也用水抿得整齊,只是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皸裂、骨節粗大的手,和臉上被歲月與風霜刻下的深深皺紋,依舊昭示著他的身份和經歷。他手里還提著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包裹,看起來有些分量。
見到聶楓,他有些緊張地笑了笑,將手里的包裹遞過來:“小大夫,一點心意,自家種的土豆和紅薯,不值什么錢,您……您別嫌棄。”
聶楓連忙推辭:“王叔,您太客氣了,這我不能要。您先跟我來,老先生要見見您。”
聽到“老先生”三個字,王滿倉更緊張了,黝黑的臉上甚至冒出了細汗,他手足無措地將包裹放在墻角,用力在衣襟上擦了擦手,這才亦步亦趨地跟著聶楓,朝著仁壽巷深處走去。
回春堂里,林老先生依舊坐在柜臺后,似乎在翻閱一本紙張泛黃、線裝的舊書。聽到動靜,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跟在聶楓身后、顯得拘謹無比的王滿倉。
那目光并不銳利,甚至可以說得上平和,但王滿倉卻覺得渾身一緊,仿佛被什么東西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連手指頭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他張了張嘴,想問候,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最后只是笨拙地彎了彎腰,算是行禮。
林老先生放下書,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你想學推拿?”
“是……是,老先生。”王滿倉聲音干澀,低著頭,不敢看林老先生的眼睛。
“為何想學?”
“我……我身上老疼,干完活,腰、背、胳膊,沒一處得勁。看……看大夫花錢,也看不好。聽說……聽說推拿能緩解,就……就想學點,給自己,給家里人,也……也能幫上點忙。”王滿倉說得磕磕巴巴,但話語里的懇切是實實在在的。
“學此手藝,枯燥辛苦,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有力氣,更需耐心、細心,乃至一份對筋絡骨骼的悟性。你年歲已長,筋骨已硬,學起來,比少年人更為不易。你可能吃苦?可能靜心?”林老先生的問話直指要害。
王滿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倔強的光芒:“我能!老先生,我能吃苦!我在磚瓦廠,一天搬幾千塊磚,和泥、出窯,什么臟活累活沒干過?我不怕苦!我……我就是手笨點,但我肯學!您讓我練多久,我就練多久,絕無怨!”
林老先生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在他粗糙的手、敦實的身板、以及那雙雖然緊張卻透著質樸和渴望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半晌,他微微頷首,對聶楓道:“既如此,便按前日所。你先帶他去安置,從明日開始,每日打烊后,他可來此一個時辰。初始,只練‘米袋’,何時手上有了‘分寸’,何時再論其他。”
“是,老先生。”聶楓恭敬應下。
王滿倉雖不太明白“米袋”是什么,但聽到“明日開始”,知道這是應允了,頓時激動得臉膛發紅,又想鞠躬,被聶楓悄悄拉住。
“還不快謝謝老先生給你機會?”聶楓低聲道。
王滿倉這才反應過來,對著林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都有些發顫:“謝……謝謝老先生!謝謝小大夫!我……我一定好好學!絕不偷懶!”
林老先生擺了擺手,重新拿起了那本舊書,不再看他們。聶楓知道,這是送客的意思了,便示意王滿倉拿起墻角那包土豆紅薯(這次王滿倉死活不肯再拿回去),兩人輕手輕腳地退出了回春堂。
走到巷子里,傍晚的風一吹,王滿倉才仿佛回過神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忐忑:“小大夫……不,聶……聶師傅,我……我這是,成了?”
看著這個年紀比自己父親還大,卻稱呼自己為“師傅”,激動得像個孩子似的漢子,聶楓心里滋味復雜。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正色道:“王叔,您別叫我師傅,我擔不起。您比我年長,就叫我小聶,或者聶楓都行。老先生的話,您也聽到了。學這個,不容易,尤其是剛開始,很枯燥,就是對著米袋子不停地揉、按、捏,練手感,練力道。您要有心理準備。”
“有!我有準備!”王滿倉用力拍著胸脯,砰砰作響,“別說米袋子,就是鐵疙瘩,只要您說能練出來,我也把它揉軟和了!”
聶楓被他這質樸又帶著點憨直的話逗得想笑,心情也輕松了些。他帶著王滿倉回到柳枝巷的小屋,找了一個舊的、但還算干凈的布袋子,從米缸里舀出大半袋糙米,扎緊袋口,做了一個簡易的“米袋”。
“王叔,從明天開始,您每天這個時候過來。就先從這個米袋練起。”聶楓將米袋遞給王滿倉,神色認真,“推拿用的力,不是蠻力,是巧勁,是滲透力,是持久力。您先用手指,感受米的顆粒,試著均勻用力,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揉按這個米袋。要求是,力要透下去,但袋子表面不能有明顯的凹陷,里面的米粒要被揉動,但不能被您的手指戳破布袋。什么時候您覺得手指下的感覺清晰了,用力均勻了,咱們再練下一步。記住,心要靜,手要穩,力要勻,不可急躁。”
王滿倉雙手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米袋,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寶,用力點頭:“我記住了!心靜,手穩,力勻!我回去就練!”
看著王滿倉如獲至寶、抱著米袋離去的敦實背影,聶楓站在小屋門口,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擔子,又重了一分。不僅僅是要對自己負責,對客人負責,現在,還要對這個叫王滿倉的、渴求一門手藝以抵御生活磨礪的漢子,負起一份教導和引領的責任。
前路漫漫,挑戰未知。但看著手中那本記錄著心得體會的小本子,想起回春堂里那盞昏黃卻始終亮著的燈,聶楓心中那簇小小的火苗,似乎燃燒得更加穩定,也更加明亮了。傳承,或許就是這樣,在謹慎的試探和鄭重的托付中,悄然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