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楓想起來了,是有那么一次,自習課上,蘇曉柔被一道復雜的幾何輔助線題卡住了,眉頭緊鎖。他正好做完手頭的功課,瞥了一眼,覺得解法似曾相識,便在本子上簡單畫了幾筆,推了過去。蘇曉柔看了,眼睛一亮,很快便解了出來。那之后,她似乎對自己更友善了一些,偶爾還會請教一些理科題目,而聶楓也發現,蘇曉柔在文科,尤其是語文和歷史方面,功底極為扎實,思路清晰,引經據典,常常讓他自愧弗如。兩人之間,有了一種淡淡的、基于知識交流的默契。
“那道題啊,沒什么,我也是碰巧想到。”聶楓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他接過那個還帶著少女手心余溫的小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帶著咸菜特有的清香和雞蛋光滑的觸感。“謝謝你,蘇曉柔同學。也謝謝阿姨。”
“不客氣。”蘇曉柔似乎松了口氣,臉上綻開一個淺淺的笑容,像初春枝頭悄然綻放的玉蘭,干凈而柔和。但隨即,那笑容又斂去了,她看著聶楓,清澈的眼眸里,那份擔憂又浮現出來,比剛才更加明顯。
“聶楓,”她這次沒加“同學”兩個字,聲音也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朋友間才有的、關切的語氣,“你……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我看你上課有時候會走神,眼圈也是黑的。王老師雖然沒明說,但我看他看你請假條的時候,眉頭皺得挺緊的。高三了,學習任務重,你……你要注意休息,別……別把身體熬垮了。”
她的話語很輕,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聶楓心頭最柔軟也最疲憊的地方。上課走神?那是他在反復琢磨某個客人的癥狀,或者回憶林老先生指點的某個手法要點。眼圈發黑?那是夜里既要照顧母親,又要整理白天的心得,還要預習復習功課,睡眠嚴重不足。王老師的皺眉?他大概能猜到,老師是擔心他因為“家里的事”耽誤了前程。畢竟,他是班里少數幾個有可能沖擊重點大學的學生之一。
這些疲憊和壓力,他從未對人說。母親身體不好,他不能讓她擔心;林老先生要求嚴格,他必須全力以赴;小武那邊,他得盡力去教;自己的功課,更不能落下……所有的擔子,他都默默扛著,以為只要咬緊牙關,總能撐過去。可此刻,被蘇曉柔這樣直白而關切地點破,他忽然覺得,那層堅硬的殼,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里面深深隱藏的疲憊和脆弱。
“我……我還好。”聶楓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輕松的笑容,卻覺得臉頰有些僵硬,“就是最近事情多點,睡得晚了些。沒事的,我能應付。”
“真的能應付嗎?”蘇曉柔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誠,似乎能看透他強撐的鎮定,“聶楓,我知道你家里……可能有些困難。但高考是大事,關系到一輩子。如果……如果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你可以跟我說。學習上,我們可以互相討論。生活上……我雖然也幫不上大忙,但……但總比你一個人扛著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聶楓看著她白皙清秀的面容,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被什么輕輕撥動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微的、酸澀的漣漪。他想起了母親臥病在床時,鄰居們或同情或避之不及的眼神;想起了為了湊齊母親的藥費,他硬著頭皮去借錢的窘迫;想起了在回春堂門口,林老先生那審視而淡漠的目光……似乎很久很久,沒有人用這樣純粹的、不摻雜質的關切眼神看過他,問過他“是不是太拼了”,“需不需要幫忙”。
“謝謝你,蘇曉柔。”聶楓的聲音有些發干,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反復練習推拿和清洗毛巾而有些粗糙發紅的手指,“我真的……還好。功課我會抓緊的,不會落下。至于其他的……”他頓了頓,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堅定而有信心,“都是暫時的,我能處理好。”
蘇曉柔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逞強的痕跡,但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那……你自己多保重。這咸菜要盡快吃,天氣熱了,容易壞。雞蛋……你學習累了,可以當宵夜。”她說著,站起身,似乎準備離開。
“我送你。”聶楓連忙也站起來。
“不用了,你忙你的。”蘇曉柔搖搖頭,指了指門口,“我自己認得路。你……早點休息。”說完,她對著聶楓又露出那個淺淺的、帶著擔憂和鼓勵的笑容,然后轉身,輕輕走出了小屋。
聶楓站在門口,望著蘇曉柔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陽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辮梢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屬于少女的、干凈的氣息,與她留下的咸菜雞蛋的樸素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感覺。
他回到屋里,打開那個舊報紙包裹。里面是幾個白水煮蛋,蛋殼光潔,還帶著溫熱;還有一小罐深褐色的咸菜,看樣子是蘿卜干之類,腌制得恰到好處,散發著誘人的咸香。很簡單,甚至有些寒酸的東西,但此刻在聶楓眼里,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貴。
他拿起一個雞蛋,在手里握了握,溫熱的觸感從掌心一直傳到心里。蘇曉柔的擔憂,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極力掩飾的狼狽和疲憊。也像一縷微風,吹散了他心頭的些許陰霾和孤獨。
是啊,高三了。高考。這兩個詞,對他而,不僅僅是一次升學考試,更是一座可能改變命運、讓母親過上好日子的橋梁。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倒在這座橋前。推拿是他的退路,是他的“技”,但讀書,考大學,才是他改變階層的希望,是他的“道”。兩者都不能放棄。
他小心地將雞蛋和咸菜收好,放在柜子里。然后,他坐回那張三條腿的凳子旁,拿起那個被小武揉得溫潤的舊米袋。手指熟練地按上去,感受著米粒在均勻力道下的流動。疲憊依然存在,壓力并未減少,但心中那份因為孤獨和過度承載而產生的滯澀感,似乎被那包溫熱的雞蛋和少女清澈的關切,悄然化開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長而艱難。母親的病,小武的困境,自己的學業,林老先生嚴苛的要求,還有那本越來越厚、卻總覺得不夠用的小本子……但至少此刻,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前行。有一份來自同學的、干凈的關心,像一顆小小的火種,在他心底微微亮著,雖不足以照亮前路,卻足以溫暖這陋室一隅,給他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夜色漸濃,聶楓點亮了煤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他攤開書本,開始預習?明天的功課。那些復雜的公式和定理,此刻似乎也變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而桌上,那本記錄著推拿心得的小本子,靜靜地躺在一邊,等待著主人的再次翻閱。
蘇曉柔的擔憂,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了圈圈漣漪。但這漣漪,并未讓他慌亂,反而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肩上的擔子,和必須堅定不移走下去的方向。生活依然沉重,但或許,并不總是那么冰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