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走下大雁塔,繞到塔后。
斑駁的石墻上,鐫刻著四個大字――民族脊梁。
他久久佇立,夏日的燥熱似乎也在此刻沉靜下來。
“繁盛了三十多年的開元盛世,終究是盛極而衰了。”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一場持續了七年之久的安史之亂,讓曾經冠絕天下的大唐,幾乎被打斷了脊梁。”
蘇銘的嗓音有些低沉。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那個時代的大唐究竟有多動亂,我們只能從生活在那個年代的詩人們留下的詩詞里窺見一二。”
“而大雁塔,同樣沒能逃過戰火的洗禮。安史之亂讓大唐國力劇減,官方統計的人口,銳減了百分之七十。這是什么概念?幾乎是亡國滅種的邊緣了。”
臥槽!百分之七十?!
我記得是人口減半啊,怎么是百分之七十?
不要小看了安史之亂的危害,而且史書上寫的直接是減少三分之二。
資治通鑒里,安史之亂前后,人口從5288萬降到1690萬,戶口減半都是美化說法了。
這比三國末期還狠啊!難怪說安史之亂是唐朝的轉折點,這何止是轉折,這是直接從珠穆朗瑪峰掉進了馬里亞納海溝!
“當然,大唐的動蕩并未隨著安史之亂的平息而結束。”
“大雁塔的命運,也隨之起伏。它首先迎來了會昌法難的考驗。”
“公元842年,唐武宗李炎崇信道教,在全國范圍內發起了‘會昌滅佛’運動。拆毀寺廟,勒令僧尼還俗,沒收寺院龐大的產業。”
“但大雁塔幸免于難,為什么?因為它下面有太宗、高宗兩代皇帝的御賜石碑。這塊護身符,保住了它的根基。”
蘇銘頓了頓,話鋒一轉。
“我們后世看滅佛,不能簡單地看作是信仰斗爭。它本質上,是皇權對日益膨脹的寺院經濟勢力的一次強力整頓。當時的寺廟,擁有大量土地和人口,卻不用交稅,不服勞役。這對于國庫空虛的朝廷而,是無法容忍的。所以唐武宗此舉,客觀上充實了國庫,鞏固了統治,才有了短暫的‘會昌中興’。”
“而到了唐朝滅亡后,長安徹底結束了它作為古都的歷史,華夏大地進入了戰亂頻繁的五代十國。沒過多久,后周世宗柴榮,又一次發起了滅佛運動。原因和唐武宗大同小異,都是為了治理因寺院特權導致的社會問題。無數寺廟被毀,但大雁塔,再一次因為那兩塊御賜石碑,得以留存。”
蘇銘領著鏡頭,繼續向前走。
“宋朝時,大雁塔內部曾因失火燒毀了樓梯,卻也因此意外暴露了唐代墻壁上‘雁塔題名’的墨跡,就是那些金榜題名的才子們留下的真跡,后來被模刻成書。”
“到了元代,大慈恩寺幾乎被完全廢棄,只剩下大雁塔孤零零地矗立在廢墟之上。”
元代完全可以忽略,說實話我一個中國人,對元朝歷史壓根一點都不知道。
我也是,可能是時間太短了,而且漢人地位很低,皇帝又一直在對外打仗的緣故。
主要是元代皇帝換的太頻繁了,而且明朝給元朝修史書也就那樣。
“直到明代成化年間,大慈恩寺才得以重建,但規模遠不及大唐。到了萬歷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1604年,大雁塔迎來了一次極其重要的修繕。工匠在它外面包上了六十厘米厚的青磚,并在內部建造了樓梯,最終形成了我們今天所看到的樣貌。”
“清朝,多次修繕,但大慈恩寺又一次在戰火中被毀,又是只剩下大雁塔。直到光緒年間,才再次重建。”
“進入近現代,它的命運更加多舛。庚子國變,慈禧和光緒逃到西安,還來游覽過并題字。軍閥混戰時期,張延安軍隊曾駐扎寺內,大雁塔難以避免的歷經了戰火的洗禮。”
“新中國成立后,1952年,國家就撥款對它進行了修繕,重新對外開放。”
“但在那段特殊的十年里,大慈恩寺也受到了沖擊。僧人被勸說還俗,許多珍貴的經書古籍被激進的人們搬出來,放在空地上付之一炬。”
蘇銘的語速慢了下來,帶著一種難以喻的沉重。
“但大雁塔本身,卻奇跡般地保全完好,塔身沒有被毀,佛像也沒有被砸。”
“因為早在1961年,它就被列為了全國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一紙公文,在那個瘋狂的年代,保住了這座千年古塔的尊嚴。”
“而比這紙公文更重要的,是一個人。”
蘇銘的聲音里充滿了敬意。
“當時,寺院的僧人走的走,散的散,當時國家有規定,沒有僧人的寺廟,必須改做他用。而大慈恩寺內最終,只剩下了一位名叫普慈的老法師。”
“他一個人,在這座幾乎空掉的寺廟里,堅守了整整十七年。”
“掃地、護塔、守著佛殿,以一人之力,歷經千難萬險,面對妖魔鬼怪,確保了大慈恩寺作為佛寺的性質得以保留,確保了這座千年古剎沒有消失。”
“十七年啊……”
“遙想當年,玄奘法師西行,也是十七年,這或許就是冥冥之中的某種天意。”
“一位是舍身求法的人,在外向西取回真經。一位是埋頭苦干的人,在內部守住信念奉道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