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兩人到了江川縣外面。
路是越來越寬,人也是越來越多。
從田坎拐上大路的時侯,陳小穗的腳步慢了一下。
不是累,是前面那片灰蒙蒙的城墻終于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
江川縣的城墻比云霧鎮的圍墻高得多,也厚得多,青灰色的磚面上爬記了枯藤,垛口缺了好幾處,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
城門洞開在那里,黑黢黢的,像一張嘴。
他們在路邊找了片枯林子,蹲下來。
陳小穗把背簍放下,從里頭翻出幾個小陶罐,又把林野那件還算可以的棉襖脫了,換上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
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那兒破了一道口子,也沒補。
林野穿上,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別動。”陳小穗手指蘸了藥汁,往他頭發上抹,鬢角,頭頂,后腦勺,灰白色從發根漫出來,像是經年的霜。
她又蘸了另一種,在他臉上畫,額頭幾道,眼角幾道,順著紋理走,遠看像干裂的舊土地。
畫完了,她退后兩步打量,又湊近把左邊眉梢那道紋路加深了些。
“走兩步我看看。”
林野站起來,走了兩步。
陳小穗搖頭:“太快了。你是個身上有病的老人,不是去趕集的。”
林野放慢腳步,又走了兩步。
這回慢是慢了,可背脊挺得太直,肩膀端得太正。
陳小穗嘆了口氣,走過去,把他肩膀往下按了按,又把他的背拍松了些。
“你想想我外公走路的樣子。腿不是抬起來的,是拖過來的。腳底板擦著地走,一步一步,不是邁,是挪。”
林野想了想,重新走。
這回好多了,背微微佝著,步子拖沓,腳底板擦著地面,沙沙的。
他從路邊撿了根樹枝,拄著,走起來就更像了。
陳小穗點點頭,從懷里摸出一面小銅鏡,開始收拾自已。
她把臉抹黑了一層,又在顴骨上點了幾顆斑,嘴角邊畫了一顆痣,黑褐色的,不大,但顯眼。
頭發打散了,重新挽了個髻,用一塊舊布包著,露出幾縷碎發,亂糟糟的。
衣裳也是灰撲撲的,肘部打了補丁,下擺短了一截,露出里頭的舊褲子。
她站在林野面前,轉了一圈:“像不像?”
林野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這張臉跟平時太不一樣了,黑,瘦,糙,像是另一個人。
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亮亮的,藏著東西。“像。”
兩人從枯林子里出來,往城門走。
路上的人多起來了,挑擔的,背簍的,推獨輪車的,都往城門方向去。
沒人看他們,也沒人跟他們說話。
城門洞開,兩扇大木門歪在兩邊,門板上全是刀痕箭眼,像是經歷過什么。
門口站著四個官兵,兩個在門洞底下,兩個在邊上,都穿著號衣,歪歪斜斜的,有的靠著墻,有的蹲著,只有一個站著,手里拿著根長矛,矛頭杵在地上。
進城的人排成一列,不長,七八個人。
輪到林野和陳小穗的時侯,站著的那個官兵抬了抬眼皮,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陳小穗。
“兩個人,四文。”
陳小穗從懷里摸出四文錢,放在他手心里。
他掂了掂,塞進腰包,又問:“讓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