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風,裹著河水的腥氣與碼頭的喧囂,吹過“順風”車馬行那氣派非凡的朱漆大門。
門楣上鎏金的招牌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爍著財富與權勢的冷光。
蘇晚照站在門外,背脊挺直如標槍,單薄的身影與這龐然大物般的建筑形成鮮明對比。
后背的傷口在粗布襖子下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筋骨。
但她的眼神卻沉靜如深潭,不見絲毫怯懦,只有一種淬煉過的、磐石般的堅定。
栓子緊緊跟在她身后半步,小臉繃得緊緊的,抱著那個被視為命根子的“灰暖蘆棉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姑娘,真要進去?”栓子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緊張,“那可是沈家……皇商沈家……”
“怕了?”蘇晚照側頭看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是嘲諷,而是一種了然于胸的鎮定,“怕他吃了我們?”
栓子用力搖頭,挺起小胸脯:“不怕!跟著姑娘,刀山火海也闖了!”
“記住,”蘇晚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穿透風雪的力量,“我們不是去乞討,也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談生意。”
他沈星河有他的車馬船隊,我們有他沈家車隊跑遍天下也送不了的東西――半個時辰內滾燙送到嘴邊的熱食!
南城碼頭這碗飯,我們吃定了。
他要么讓路,要么……合作。
“合作?”栓子瞪大了眼睛,覺得姑娘的膽子比天還大。
“對,合作。”蘇晚照目光重新投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眼神銳利如鷹隼,“用我們的‘快’和‘熱’,換他的‘路’和‘網’。就看這位少東家,有沒有這個眼光和氣魄了。”
深吸一口氣,壓下傷口傳來的刺痛,蘇晚照邁步上前,叩響了門環。
“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回蕩在門前的空曠處。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體面青衣、眼神精明的門房探出頭,上下打量著這兩個衣著寒酸、風塵仆仆的不速之客,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找誰?”
“‘如意速達’蘇晚照,求見沈星河沈少東家。”蘇晚照聲音平靜,自報家門。
“‘如意速達’?”門房眉頭皺得更緊,顯然沒聽過這名號,“什么阿貓阿狗也想見少東家?去去去,少東家沒空!”
說著就要關門。
“慢著!”蘇晚照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竟讓那門房關門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上前半步,目光直視門房,一字一句道:“煩請通稟一聲,就說‘如意速達’蘇晚照,帶來了沈少東家昨日在城墻根下沒看夠的東西。若少東家不見,我們立刻就走,絕不再擾。”
城墻根下!
門房臉色微變。
昨日少東家確實心血來潮,讓馬車繞著南城墻根那片貧民窟轉了一圈,還停留了片刻……
這女人,竟知道?
還如此篤定?
他驚疑不定地再次打量蘇晚照。
這女子雖然衣著破舊,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沉靜銳利,氣勢竟絲毫不弱。
尤其她身后那個少年抱著的古怪箱子,透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
“……等著!”門房丟下兩個字,砰地關上門,腳步匆匆地去了。
栓子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姑娘,他……他會通報嗎?”
“會。”蘇晚照篤定道,目光沉靜地注視著緊閉的大門,“好奇心,是商人的通病。尤其像沈星河這種,已經站在高處的人。”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卻仿佛被風雪拉長。
冰冷的空氣裹挾著車馬行內隱約傳來的馬匹嘶鳴和車輪滾動聲,更添幾分壓迫。
終于,“吱呀”一聲,沉重的側門被完全打開。
門房再次出現,臉上那倨傲的神情收斂了不少,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少東家在偏廳,二位請隨我來。”
穿過一道垂花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的庭院,青石鋪地,打掃得纖塵不染。
兩側廊下停放著數輛裝飾華美、形制各異的馬車,馬廄里傳來健馬噴鼻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皮革、桐油和上好草料混合的氣息。
這里是力量與財富的象征。
偏廳不大,卻布置得極為雅致。
紫檀木的桌椅,墻上掛著意境深遠的山水畫,博古架上陳設著精巧的瓷器。
一個穿著月白色云錦長袍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欣賞著墻上一幅《雪江獨釣圖》。
身姿挺拔,僅僅是背影,就透著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貴與從容。
引路的門房躬身退下。
蘇晚照帶著栓子踏入廳內,腳步無聲。
“沈少東家。”蘇晚照微微頷首,聲音平靜無波。
沈星河緩緩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