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個迫不得已。”
沈星河輕笑,踱回主位,姿態(tài)從容,“此議,頗有可取之處。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笑容依舊溫和,眼神卻再次變得銳利如刀,“空口無憑,藍圖再美,也需根基支撐。你‘如意速達’,如今有何根基?”
他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逐一屈下。
每一個問題都如同重錘,敲在蘇晚照剛剛放松的心弦上:
“其一,技術(shù)壁壘。此箱雖奇,但構(gòu)造原理,若遇能工巧匠反復(fù)拆解琢磨,未必不能仿制。你如何確保這‘獨門秘法’的長久?”
“其二,人手根基。據(jù)我所知,你手下不過二十余泥腿漢子,未經(jīng)訓(xùn)練,散漫無序。如何支撐起覆蓋南城,乃至未來可能的更大區(qū)域的配送?效率、管理、忠誠,皆是隱患!”
“其三,財力根基。冬日苦寒,蘆花、舊絮、生石灰、油布乃至人力,皆需銀錢支撐。你初來南城,簽下‘永豐’一單,杯水車薪。若遇風(fēng)浪,頃刻即覆。你,拿什么保證這‘藤蔓’,不會在風(fēng)雨飄搖中先行枯萎,反倒污了我‘順風(fēng)’的招牌?”
技術(shù)可破!
人手堪憂!
財力微薄!
沈星河精準地戳中了“如意速達”所有致命的軟肋!
他的合作意向或許為真,但他的條件,也必然苛刻無比!
他要的,絕不僅僅是一個依附的藤蔓,而是一株完全可控、甚至隨時可以連根拔起、將“熱食即達”模式徹底納入沈家體系的幼苗!
蘇晚照后背的傷口似乎又在隱隱作痛,冷汗浸濕了內(nèi)衫。
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腳下是沈星河用語編織的、深不見底的陷阱。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
“少東家!”
一個穿著“順風(fēng)”管事服飾的中年人,神色匆匆地闖入偏廳,甚至忘了行禮,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惶。
他快步走到沈星河身邊,俯身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沈星河臉上那溫潤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同兩道實質(zhì)的冷電,驟然射向蘇晚照!
那眼神中,充滿了驚疑、審視,還有一絲……難以喻的忌憚!
“此當(dāng)真?!”沈星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千真萬確!兵馬司的人就在外面!說是……說是鎮(zhèn)北王府的侍衛(wèi)拿著令牌親自去提的人!黑虎幫疤臉和他幾個心腹,全栽了!栽在……栽在泥腿巷那場火里!”管事的聲音帶著顫抖。
轟!
如同驚雷在蘇晚照腦中炸響!
蕭珩!
是蕭珩的人出手了!
在她與沈星河談判的關(guān)鍵時刻,以雷霆手段,直接掃平了黑虎幫的隱患!
這絕非援手!
這是警告!
是赤裸裸的宣告――蘇晚照這條命,是他蕭珩的“貨”!
輪不到別人來收,也輪不到別人來談條件!
沈星河的目光死死鎖在蘇晚照臉上,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與那位煞神之間到底有何關(guān)聯(lián)!
鎮(zhèn)北王世子蕭珩!
那是連他沈家都要忌憚三分的真正權(quán)貴!
他的令牌,竟然真的在這個泥腿巷女子身上?
而且,竟為她動用兵馬司的力量掃清障礙?
這蘇晚照,到底是什么人?!
巨大的壓力如同冰水,瞬間澆透了蘇晚照的全身,讓她如墜冰窟。
蕭珩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再次以最霸道、最不容抗拒的方式,籠罩了她剛剛撬開一絲縫隙的未來!
偏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炭火的噼啪聲變得格外刺耳。
沈星河眼中的驚濤駭浪緩緩平復(fù),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他看著蘇晚照蒼白卻依舊挺直的脊梁,看著她眼中那瞬間閃過、又被強行壓下的驚悸與冰冷恨意,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其復(fù)雜,有忌憚,有探究,有算計,還有一絲棋局被打亂后的……興味盎然。
“蘇姑娘,”沈星河的聲音恢復(fù)了清朗,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溫和,“看來,是沈某多慮了。姑娘的‘根基’,遠比我看到的……要深厚得多啊。”
他不再提技術(shù)、人手、財力的軟肋,仿佛剛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質(zhì)問從未發(fā)生。
“你的提議,沈某很有興趣。”
他站起身,走向書案,“口說無憑,立字為據(jù)。沈某愿與‘如意速達’簽訂一份‘專營契書’。”
他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順風(fēng)’車馬行,愿將其承接之所有固定熱食采買訂單之‘最后一里’配送業(yè)務(wù),獨家委托于‘如意速達’承辦!”
“‘如意速達’需確保熱食送達之時,溫度、品相如契約定!”
“‘順風(fēng)’按每單實際跑腿費用,抽取三成,作為網(wǎng)絡(luò)使用之資!”
“‘如意速達’獨立運營之南城零散業(yè)務(wù),‘順風(fēng)’絕不插手干預(yù)!此契,為期一年!”
三成!
專營權(quán)!
一年為期!
沈星河落筆,蓋上“順風(fēng)”車馬行少東家的私印,將墨跡未干的契書推向蘇晚照。
他的目光深邃,帶著一種重新評估后的鄭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蘇姑娘,沈某很期待,”他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你這株‘藤蔓’,能在我沈家這棵大樹上,攀出怎樣一番天地!”
蘇晚照看著那張墨跡淋漓的契書,又抬眼看向沈星河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懷中的玄鐵令牌冰冷刺骨,仿佛烙印著她的屈辱與枷鎖。
而眼前的契書,則散發(fā)著墨香與機會的氣息,卻也纏繞著沈星河精明算計的絲線。
風(fēng)雪在窗外呼嘯,卷過南城碼頭的喧囂,也卷過鎮(zhèn)北王府深不可測的陰影。
前路,是借勢騰飛,還是墜入更深的漩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