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涂抹了厚厚石灰膏的油布,毫無征兆地,在鐵牛手中猛地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煙!
緊接著,一股灼熱的氣浪瞬間爆發!
“啊!”鐵牛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那塊冒煙的油布如同燒紅的烙鐵,被他猛地甩了出去!
“小心!”蘇晚照瞳孔驟縮,厲喝出聲!
晚了!
那塊燃燒起來的油布(石灰遇水劇烈放熱引燃了油布)不偏不倚,正甩在旁邊堆放的一小堆干燥的蘆花上!
干燥的蘆花如同最好的引火物,遇火即燃!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猛地竄起!
瞬間點燃了更多的蘆花和散落的棉絮!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木棚柱子和頂棚垂落的破草簾!
“著火了!快救火!”
李石頭目眥欲裂,抄起旁邊一個破麻袋就撲上去拍打!
幾個漢子也慌了神,有的用腳踩,有的想找水,現場一片混亂!
濃煙夾雜著石灰燃燒的刺鼻氣味和棉絮燒焦的糊味,瞬間彌漫了整個貨棚!
蘇晚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抓起地上一個裝了大半桶河水的破木桶,朝著火焰最旺的地方狠狠潑了過去!
“嗤――”
水火相激,發出刺耳的聲響,騰起大股滾燙的白霧。
火勢被澆滅了大半,但幾根支撐貨棚的木柱和頂棚一角已經被點燃,發出噼啪的爆裂聲,黑煙滾滾!
“快!拆頂棚!把燒著的木頭扔出去!”蘇晚照的聲音在濃煙中嘶啞而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石頭等人如夢初醒,紅著眼,吼叫著撲上去,用刀砍,用手掰,用身體撞!
不顧灼熱和燙傷,拼命將燃燒的木頭和草簾往外推!
混亂中,蘇晚照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團被水澆滅的、依舊冒著刺鼻白煙的石灰油布殘骸。
那猙獰的焦黑色,如同一個惡毒的嘲笑。
灰暖包……發熱原理沒錯,但油布密封……這層窗戶紙,竟如此兇險!
她猛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未愈合的傷口,帶來尖銳的痛楚,卻壓不住心頭翻涌的挫敗和冰冷的怒意。
技術!
還是技術!
沒有真正可靠、安全、可量產的技術,這剛剛燃起的火焰,隨時可能將自己焚為灰燼!
蛇的黃金可以買來糧食和刀,卻買不來這安身立命的核心!
“姑娘!火……火撲下去了!”李石頭喘著粗氣跑過來,臉上沾滿黑灰,手臂上被燙紅了一片。
貨棚一片狼藉,燒焦的木柱冒著青煙,地上是水漬、灰燼和狼藉的蘆花棉絮。
寒風從破損的頂棚灌入,吹得人瑟瑟發抖。
鐵牛被兩個兄弟架著,那條傷腿似乎又碰到了,痛得他齜牙咧嘴,看著被自己闖下的大禍,眼神里充滿了懊喪和恐懼。
蘇晚照緩緩直起身,抹了一把被煙熏得發澀的眼睛。
她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掃過眾人驚魂未定、帶著后怕的臉,最后落在鐵牛身上。
沒有斥責。
她走到鐵牛面前,蹲下身,仔細看了看他那條傷腿。
麻布包裹處,有新鮮的暗紅滲出。
“腿怎么樣?”她的聲音異常平靜,聽不出喜怒。
“姑……姑娘……俺……俺……”鐵牛嘴唇哆嗦著,巨大的愧疚和后怕讓他說不出完整的話。
“沒事。”蘇晚照打斷他,站起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刀,掃過所有人,“油布不行,就換別的!生石灰危險,就摸索安全的配比和用法!蘆棉不頂用,就找到頂用的!一次不成,就十次!百次!”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在寒風呼嘯的破棚子里清晰回蕩:
“灰暖包,必須成!”
“‘袖里暖’,必須成!”
“這是我們的命!”
她彎下腰,從一片狼藉的水漬和灰燼中,撿起一塊未被完全燒毀的油布碎片。
布片上還殘留著灼熱的溫度,邊緣焦黑卷曲。
冰冷的指尖捏著那滾燙的碎片,如同捏著一條毒蛇。
蛇令牌在心口的位置,似乎也傳來一絲詭異的灼熱,與指尖的滾燙遙相呼應。
驟得暖陽,豈止是雪盲?
這暖陽,稍有不慎,便是焚身之火!
風雪徹底停了。
鉛灰色的天空壓在頭頂,將西碼頭新占的小貨場映照得一片慘淡的灰白。
燒毀的貨棚殘骸兀自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焦糊的氣味混雜著河風的腥冷,彌漫在空氣中。
鐵牛被兩個兄弟架著,一瘸一拐地挪回了據點,那條傷腿的麻布上,暗紅的血跡刺目。
李石頭帶著剩下的人,如同霜打的茄子,沉默地清理著貨棚的狼藉,將燒焦的木頭、浸濕的蘆花和棉絮一點點往外運。
失敗的陰云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蘇晚照獨自站在河岸邊一處被凍得硬邦邦的土堆上。
寒風卷起她深藍色襖子的下擺,獵獵作響。
后背傷口崩裂處的麻布早已被血浸透,又被寒風凍硬,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楚。
她攤開手掌。
掌心靜靜躺著那塊從火場撿回的油布碎片。
邊緣焦黑卷曲,觸手依舊殘留著滾燙的溫度。
更深處,那粗糙的觸感,仿佛還帶著鐵牛驚惶甩脫時留下的力道。
就是這塊布,差點燒了整個貨棚,燒掉了她剛剛搶下的立足之地。
灰暖包……油布密封……
這層薄薄的窗戶紙,此刻卻像一道冰冷的鐵壁,橫亙在眼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