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厲的求饒和咒罵聲瞬間響起,又被粗暴地堵住嘴,迅速拖向漆黑腥臭的河邊。
蘇晚照不再看那邊,她的目光投向河對岸。
臨江城最高的“望江樓”,依舊燈火通明。
在某一扇臨河的雅間窗口,似乎有一個模糊的月白身影,正憑欄遠眺,目光仿佛穿透夜色,精準地落在這片混亂的貨棧之上。
沈星河。
他一定在看著,看著漕幫的刁難,看著黑虎幫的報復,看著這場他一手或推動或默許的混亂。
蛇黃金的謠在上京發酵,臨江的立足步步驚心。
蘇晚照收回目光,對趙虎和老陳沉聲道:“清點損失,接收賠償。壞掉的‘袖里暖’……拆開,材料回收。那箱胡椒……淘洗干凈,曬干。能救多少,救多少。”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損失已成定局,憤怒無濟于事。
唯有攥緊手中剩下的牌,在這暗流洶涌的商路上,繼續前行。
“明日,”她看向趙虎,眼中重新燃起冰焰,“把剩下的‘袖里暖’和‘灰暖包’,按蔣天霸的要求,送到他指定的地方試用。臨江的根,就從這堆廢墟和淤泥里,給我扎下去!”
夜風嗚咽,吹動她深青色的斗篷。
河面上,似乎傳來重物落水的沉悶聲響,隨即被濤聲吞沒。
暗流之下,殺機未散。
而這場染血的商路征途,才剛剛撕開臨江城鐵幕的一角。
河風嗚咽,帶著沉江后特有的、若有似無的水腥和死氣,卷過狼藉的貨棧前院。
那箱被河泥污穢浸泡的南洋胡椒,如同被遺棄的黃金,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旁邊,被砸毀的“袖里暖”木箱碎片和散落的白灰、蘆棉,如同被踐踏的心血。
趙虎帶著幾個兄弟,如同沉默的工蟻,正用木桶從冰冷的河岔里打水,一桶桶潑向那堆污穢的胡椒。
水流沖開淤泥,露出底下依舊飽滿卻沾染了無法洗脫腥氣的胡椒粒。
淘洗、攤開、晾曬……每一個動作都帶著壓抑的憤怒和不甘。
老陳則拿著炭筆和賬簿,佝僂著腰,在油燈昏黃的光暈下,一筆一劃地記錄著損失,計算著漕幫張豹派人送來的、勉強夠數的賠償銀子。
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每一道都刻著憂慮。
蘇晚照裹緊深青色的斗篷,站在被熏黑的墻壁陰影下。
膻中穴的靜心石傳來穩定的寒意,勉強壓制著體內因憤怒、虛弱和沉江命令而翻騰的氣血。
后背的傷口在寒風中隱隱作痛,如同附骨的毒蛇。
她看著忙碌的眾人,看著那堆被污穢沾染的“希望”,眼神冰冷如鐵。
損失已成定局,憤怒無濟于事。唯有攥緊手中剩下的牌,在這染血的商路上,繼續前行。
“趙虎?!彼穆曇羲粏?,穿透風聲。
“姑娘!”趙虎立刻停下手中的活,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和汗珠,快步過來。
“明日一早,”蘇晚照的目光投向臨江城更深處,那里是蔣天霸指定的、靠近碼頭核心區的幾處大貨棧,“你親自帶人,把剩下的‘袖里暖’和‘灰暖包’,按數送到‘興隆’、‘萬通’、‘四海’三家貨棧的管事手里。”
她刻意加重了“四海”兩個字。
趙虎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蘇晚照的用意!
臨江也有“四海船行”的分舵!
將灰暖包送進競爭對手的地盤試用?
這既是向蔣天霸證明實力和誠意,更是將一把雙刃劍,遞到了潛在的敵人手中!
效果若好,“四海”要么捏著鼻子認栽,要么就得想法子破壞,無論哪種,動靜都不會小,正好讓蔣天霸看清價值!
效果若不好……那后果不堪設想!
“明白!姑娘放心!俺親自盯著!”趙虎重重點頭,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兇光。
“老陳,”蘇晚照轉向老賬房,“賠償銀子收好。立刻聯系臨江最大的藥材鋪‘濟世堂’和布莊‘瑞祥號’,就說我們有一批……‘特殊處理’過的南洋胡椒,愿意低價出手。另外,打聽清楚臨江城里消息最靈通的‘包打聽’是誰,備一份厚禮,我要見他。”
低價處理污損胡椒,是及時止損,也是用這“污點”貨物去試探臨江市場的反應和渠道。
而尋找“包打聽”,則是要在沈星河和四海散布謠的陰影下,建立自己的信息網,掌握臨江的暗流!
“是,姑娘!老奴這就去辦!”老陳收起賬簿,眼中也燃起一絲斗志。
部署完畢,蘇晚照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連續的精神緊繃和身體的巨大消耗,讓她幾乎到了極限。
“栓子,扶我回房?!彼曇舻土讼氯?。
“哎!”栓子連忙放下手中的水桶,小心翼翼地攙扶住蘇晚照。
廂房依舊簡陋,充斥著未散盡的煙熏味和河水的腥氣。
栓子點亮油燈,又端來一碗剛煎好的、顧清硯留下的藥湯。
蘇晚照靠在冰冷的土炕邊,脫下沾了泥污和煙灰的斗篷,露出里面單薄的深青色棉襖。
她接過藥碗,滾燙的藥氣帶著熟悉的苦澀,勉強驅散了一絲寒意。
她小口啜飲著,感受著藥力在冰冷虛弱的身體里艱難地化開。
栓子默默地收拾著,目光落在蘇晚照因疲憊而緊閉雙眼的臉上,那慘白的臉色在昏暗燈光下更顯脆弱。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拿起一件相對干凈的舊棉襖,輕輕披在蘇晚照肩上。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極其輕微,卻帶著一種詭異粘稠感的敲擊聲,從廂房那扇薄薄的木板門下方傳來!
不是敲門!
更像是……有什么濕漉漉的東西,在一下下地、緩慢地刮擦著門板!
栓子嚇得一個激靈,差點叫出聲!
蘇晚照猛地睜開眼!
眼中沒有絲毫睡意,只有瞬間凝聚的冰寒與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