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河依舊是一身月白云紋錦袍,俊美得近乎妖異。
他斜倚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玩味的笑意。
對于蘇晚照那刻骨仇恨的目光,他恍若未見,反而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她此刻的狼狽與強弩之末的掙扎。
他身后,站著兩個氣息內斂、眼神陰鷙的灰衣老者,如同潛伏的毒蛇。
“啪!”
驚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大膽人犯蘇晚照!見到本官,為何不跪?!”
周顯忠的聲音帶著官威的壓迫,試圖以勢壓人,打破她那雙眼睛帶來的無形壓力。
“民女……”蘇晚照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和撕裂般的痛楚,卻異常清晰地穿透大堂的肅靜,“身負重傷,箭簇入骨,無法……全禮!”
她猛地抬頭,那幽冷的火焰直射堂上,“府尹大人!民女所告隆昌錢莊,偽造地契,構陷良民,侵吞產業!大人不審原告,反斥原告不跪……是何道理?!”
字字如刀!
鋒芒畢露!
堂上堂下,一片吸氣聲!
這女人……好硬的骨頭!
好利的嘴!
周顯忠臉色一沉,被噎得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蘇晚照的傷情做不得假,強令其跪拜,傳出去有失官體仁厚。
他冷哼一聲,目光轉向另一側:“原告隆昌錢莊王富貴,你狀告蘇晚照偽造地契,強占工坊,拖欠巨款,可有實證?!”
隆昌錢莊的王掌柜,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悲憤與委屈,雙手捧著一份契書:“青天大老爺明鑒!小人冤枉啊!這蘇晚照才是真正的騙子!此乃三年前她父親蘇文柏,親筆簽名、按押,抵押城南‘暖陽記’工坊于我隆昌錢莊的原始地契!白紙黑字,印鑒齊全!”
他指著契書上鮮紅的“隆昌錢莊”印鑒和角落一個模糊的指紋,“工坊地契原件一直在小人手中,從未離庫!她蘇晚照手中的,必是偽造!”
他身后,幾個被沈星河收買或脅迫的商戶代表也紛紛上前作證:
“大人!我等皆可作證!三年前確實親眼所見蘇文柏將此契抵押于隆昌!”
“蘇晚照一介庶女,哪來錢財置辦產業?必是偽造無疑!”
“此女心狠手辣,在臨江就殺人越貨,與黑幫勾結,如今又偽造地契,欺瞞官府,罪大惡極!”
污穢語,如同污水般潑來。人證“確鑿”,物證“清晰”。
“蘇晚照!”周顯忠目光銳利如刀,逼視著她,“隆昌地契在此,人證在此!你手中地契,從何而來?可敢呈上驗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蘇晚照身上。
顧清硯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那是劇痛和憤怒交織的痙攣。
他緊了緊支撐她的手臂,低聲道:“撐住。”
蘇晚照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如同刀子刮過喉嚨。
她緩緩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探入懷中――這個動作牽動了左肩的箭傷,讓她身體猛地一晃,冷汗瞬間浸透額角,但她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她掏出的,并非地契,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用油布緊緊包裹的物件!
“大人要驗地契……不急。”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民女先請大人……和堂上諸位,驗一驗此物!”
她猛地扯開油布!
一股濃烈刺鼻的石灰味瞬間彌漫開來!
油布包裹的,赫然是幾個被拆開的、沾著些許暗紅血跡的――灰暖包!
白色的石灰粉暴露在空氣中,微微散發著余溫!
“此乃何物?”周顯忠皺眉,不明所以。旁聽席上也傳來竊竊私語。
“此物名‘灰暖包’!”蘇晚照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正是我‘暖陽記’賴以起家、被四海船行誣為‘賊贓’、被當眾踐踏于臨江碼頭,最終……釀成慘禍的核心之物!”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沈星河!
沈星河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此物被污為賊贓,根源便是隆昌錢莊偽造地契,誣我工坊來路不正,進而污我貨物!”蘇晚照強忍著眩暈,邏輯清晰得可怕,“今日,民女就在這公堂之上,當著青天大老爺和滿城百姓的面,揭開這‘灰暖包’發熱之謎!也請諸位看看,這‘賊贓’之名,從何而來!”
她猛地看向顧清硯!
顧清硯立刻會意,強提最后一絲內息,從隨身藤箱中取出一個粗瓷碗,快步走到府衙大堂角落用來防火的大水缸旁,舀了滿滿一碗清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他手中的碗。
顧清硯將碗端到蘇晚照面前。
蘇晚照用顫抖的手,抓起一把灰暖包中的白色粉末(生石灰),毫不猶豫地撒入碗中!
“滋啦!!!”
一股濃烈的白煙伴隨著刺耳的聲響猛地從碗中騰起!
如同毒蛇吐信!
碗中的清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翻滾、沸騰!
大量的氣泡翻滾破裂,白色的煙霧裊裊上升!
一股灼人的熱浪瞬間撲面而來!
距離稍近的衙役和旁聽者被燙得驚呼后退!
“啊!水開了?!”
“是妖法嗎?!”
“好燙!”
驚呼聲四起!
堂上堂下,一片駭然!
“看清楚了!”蘇晚照嘶聲厲喝,壓過所有喧嘩,“此物非金非銀,不過是山中隨處可見的生石灰!遇水則沸,釋放熱力!此乃天地自然之理!何來賊贓之說?!我蘇晚照以此廉價之物,制成‘灰暖包’,惠及碼頭苦力、市井百姓,冬日可得一絲暖意!何罪之有?!”
她猛地指向臉色煞白的王掌柜:“反倒是他隆昌錢莊!偽造地契,誣我產業來路不明,進而污我貨物為賊贓!引四海船行當眾踐踏,致使石灰飛揚,灼傷數十人,釀成臨江慘禍!這累累血債,這潑天污名,源頭何在?!正是他手中那張……假得不能再假的‘地契’!”
聲如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