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錢袋,里面只剩下最后幾塊可憐的碎銀。
“林青,你懂點草藥,天亮后,去附近看看,能不能采到些止血消炎的野草。”
“是,娘子。”林青應道,看向蘇晚照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這個女人的狠辣、果決和那近乎妖異的“點石成金”手段,徹底震懾了他。
風雪在黎明前停歇了片刻,留下一個被慘白積雪覆蓋的死寂世界。
破廟內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藥味和灰髓巖粉塵的冰冷氣息。
韓大石帶著人,沉默地將昨夜戰死的三個流民尸體抬到廟后一處背風的雪坑里,用積雪暫時掩蓋。
沒有棺木,沒有儀式,只有幾聲壓抑的啜泣。
活著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在寒冷和傷痛中瑟瑟發抖。
老陳的傷口在驚嚇和寒氣侵襲下再次惡化,陷入了持續的低燒。
蘇晚照坐在篝火旁,火焰映著她蒼白而沉靜的臉。
她手中拿著那塊在血戰中意外“燒成”的灰髓陶片,指腹反復摩挲著那冰冷的、帶著細微釉質的表面。
成功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現實沖淡。
困境如山:
人:減員三人,重傷數人(包括老陳和趙虎),士氣低落。新加入的流民中,昨晚有幾個嚇得想跑,被韓大石強行壓住。
錢:最后的碎銀買了點粗糧和劣質金瘡藥后,徹底告罄。王魁雖退,但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或引來更可怕的敵人(沈家、北鎮撫司)。
技術瓶頸:灰髓陶膽的可行性得到驗證,但靠篝火“燒制”效率低、不穩定、規模小到可憐。需要真正的窯爐和穩定的燃料!林青提到的“火泥”和“悶火”是關鍵,但火泥在哪?悶火窯如何建造?都需要摸索,都需要錢!
原料:開采效率低下,磨粉更是人力瓶頸。簡易石碾的制造迫在眉睫,同樣需要木材和鐵件!
破廟內氣氛壓抑。
流民們默默喝著稀薄的糊糊,眼神麻木。
那五個銅錢的承諾,在死亡和傷痛的陰影下,顯得如此遙遠。
“娘子……”韓大石走到蘇晚照身邊,聲音干澀,“西邊亂石坡……還去嗎?兄弟們……怕了。”
蘇晚照抬起眼,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恐懼和疲憊的臉。
她知道,此刻強壓只會適得其反。
“去。”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但不是去拼命。韓大石,你帶一半還能動的人去,只在外圍撿拾那些被風雪吹落、容易開采的小塊礦石。看到人影,立刻撤回。不求量,只求安全帶回一些。”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今天的工錢,照發。死去的兄弟……他們的那份,我蘇晚照記著,等暖陽記有了起色,雙倍撫恤給他們的家人!”
“撫恤?”流民們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點不一樣的光。
在這個賤命如草芥的世道,死了就是死了,誰管你家人死活?
這位娘子……她記得!
“林青,”蘇晚照轉向沉默的青年,“你帶幾個人,在廟附近找找,看有沒有顏色發紅、粘性大的膠泥。找到就挖回來。”
這是尋找“火泥”的嘗試。
“是。”
“其他人,留在廟里照顧傷員,用雪水清洗傷口,盡量保持干凈。把昨天磨的灰粉再篩細些。”
蘇晚照安排得井井有條,穩定人心。
眾人默默行動起來。
雖然依舊沉默,但那股絕望的死氣被沖淡了一些。
有了目標,哪怕再小,也比等死強。
趙虎的左臂腫得老高,簡單用布條吊著,依舊守在門口警戒。
蘇晚照走到他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色:“虎子,感覺怎么樣?”
“死不了,姑娘。”趙虎咧嘴一笑,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就是這胳膊,暫時廢了,護不住姑娘了。”
“活著就好。”蘇晚照聲音低沉,將那塊灰髓陶片遞給他,“看看這個。”
趙虎用右手接過,入手冰涼沉重,試著用力一捏,紋絲不動!
再用指甲去摳,只留下一點白印!
“這……這是昨天那塊泥巴片子?變得這么硬了?”他震驚地看著蘇晚照。
“嗯。這就是我們翻身的本錢。”蘇晚照眼神銳利,“但還不夠好,不夠多。我們需要窯,需要更多的石頭,需要人手把它變成錢。當務之急,是解決磨粉和燒窯的問題。”
她的目光投向廟外茫茫的雪原,“我們需要一個真正落腳的地方,一個能遮風擋雨、能建窯、能容人的地方。”
“可這鬼地方……”趙虎苦笑。
“會有的。”蘇晚照語氣篤定。
她的腦海中,淵圖光影地圖上臥牛坳的地形再次浮現。
靠近水源(方便建水碾)、背風向陽(利于建窯)、地形隱蔽(避開追兵)……
符合這些條件的地方,淵圖信息碎片中似乎有模糊的指向――臥牛坳深處,靠近廢棄礦洞附近的一處背風河谷?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她暫時擺脫追兵、安心發展的喘息之機。
契機,在傍晚時分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了。
林青帶著兩個人,背著一小筐暗紅色的膠泥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娘子!找到了!就在廟后山溝背陰的地方!挖開凍土下面就是!摸著粘手,顏色也像老窯工說的‘火泥’!”
蘇晚照抓起一把紅膠泥,入手細膩粘稠,帶著土腥氣。
她將紅膠泥與灰髓巖粉按照不同比例混合,加水揉捏,再次制成泥胚薄片。
這一次,她沒有投入篝火,而是讓林青用篝火的余燼和熱灰,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泥胚上,模擬“悶火”環境。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需要耐心。
就在眾人圍在篝火旁,緊張地等待著泥胚的變化時,破廟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馬蹄聲!
不同于馬匪的雜亂,這蹄聲訓練有素,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感!
“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