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的暑氣漸消,空氣中開始彌漫起一種不同于以往的氣息――那是紙錢焚燒的煙味,混合著香燭和瓜果的甜香,帶著幾分肅穆與詭譎。
七月十五,中元節,亦稱盂蘭盆節,鬼門大開,百鬼夜行。
這是祭祀先祖、超度亡魂的日子,也是民間認為陰氣最盛、鬼怪活動最頻繁的夜晚。
依照舊例,朝廷會在宮中設壇祭祀,而民間則會舉辦各種法事,夜晚更有放河燈、撒路紙等習俗,甚至有些地方,會有膽大者扮作鬼怪,游街串巷,謂之“儺戲”或“鬼戲”。
往年,蕭止焰對此類民俗并不甚在意,但今年,在得知玄蛇可能啟動“寒食計劃”后,他對任何異常動向都保持著最高警惕。
“盂蘭盆節,百鬼夜行……”他手指敲著桌面,目光銳利,“若是玄蛇想利用此時機制造混亂,或者傳遞消息,這無疑是絕佳的掩護。”
上官撥弦正在整理藥材,聞抬起頭:“民間儺戲,人員混雜,面具遮面,聲音嘈雜,確實是傳遞密信、接頭聯絡而不易被察覺的好機會。而且,‘寒食’與‘鬼節’,在氣息上,倒有幾分陰冷的共通之處。”
她放下手中的藥杵,走到窗邊,望著街上逐漸多起來的、售賣紙錢香燭和鬼怪面具的攤販,輕聲道:“或許,我們該去這‘百鬼’之中,走上一遭。”
蕭止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混進去?”
“唯有身在其中,才能看清魑魅魍魎。”上官撥弦轉過身,眼神清明,“玄蛇若真有動作,絕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計議已定,兩人開始著手準備。
上官撥弦翻找出之前易容用的一些材料,又特意去市集上買了些質地粗糙、符合民間儺戲風格的鬼怪服飾和青面獠牙的面具。
蕭止焰則安排風隼和影守,帶領精銳人手,提前潛伏在歷年儺戲最集中的東西兩市及曲江池畔,暗中布控,隨時策應。
七月十五,夜幕早早降臨。
長安城并未因“鬼節”而沉寂,反而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詭秘的熱鬧。
各坊間巷陌,隨處可見焚燒紙錢的火光,空氣中煙霧繚繞,紙灰飛揚。
東西兩市及曲江池畔,更是人頭攢動。
許多百姓戴著各式各樣的鬼怪面具,穿著奇裝異服,敲鑼打鼓,揮舞著幡旗紙扎,組成一支支光怪陸離的“鬼怪”隊伍,沿著既定路線游行嬉鬧,引來圍觀者陣陣驚呼與嬉笑。
喧囂震天,光影迷離,確實是一副“百鬼夜行”的荒誕景象。
上官撥弦與蕭止焰也混在了一支規模較大的游行隊伍中。
上官撥弦扮作一個面色慘白、吐著長舌的“吊死鬼”,蕭止焰則扮作一個青面獠牙、頭生雙角的“羅剎”,兩人衣著普通,面具遮臉,在各種“妖魔鬼怪”中毫不顯眼。
他們隨著人流緩緩前行,目光卻如同最敏銳的獵鷹,透過面具的眼孔,仔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鬼怪”的舉動,聆聽著混雜在喧囂中的任何異常聲響。
游行隊伍走走停停,呼喝怪叫,氣氛熱烈。
看似混亂,但上官撥弦很快發現,在這紛亂的表象下,似乎隱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規律。
有幾類特定裝扮的“鬼”,如“白無常”、“黑無常”、“牛頭”、“馬面”等地府鬼差形象,出現的頻率似乎格外高些。
而且,這些“鬼差”之間,偶爾會有極其短暫的眼神交流,或者借助身體碰撞、幡旗揮舞的掩護,完成某種類似傳遞物品的細微動作。
“注意那些‘鬼差’。”上官撥弦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對蕭止焰道。
蕭止焰微微頷首,目光鎖定了前方不遠處一個動作略顯僵硬、與其他嬉鬧鬼怪格格不入的“白無常”。
這個“白無常”手中拿著哭喪棒,但揮舞的節奏頗為奇特,三短一長,與其他“白無常”并不相同。
他看似隨著隊伍前進,腳步卻有意無意地總是靠近街邊陰影處,并且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稍稍停頓,似乎在確認什么。
“跟上他。”蕭止焰低語。
兩人不動聲色地調整位置,悄然綴在了那個“白無常”身后。
游行隊伍穿過西市,轉向通往曲江池的街道,周圍愈發喧囂,火光與陰影交錯,光影迷離。
那“白無常”依舊保持著詭異的節奏,在人群中穿梭。
忽然,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隊伍因前方表演稍有停滯時,那“白無常”迅速靠近街角一個販賣河燈的小攤。
就在他與攤主遞錢取燈的瞬間,上官撥弦銳利的目光捕捉到,一枚小巧的、卷成細筒狀的物事,從他袖中滑出,悄無聲息地落入了攤主收錢的木盒之中!
而那名看似尋常的攤主,手指極其自然地在錢盒里一撥弄,那枚紙筒便消失不見!
動作快如閃電,若非刻意盯著,絕難發現!
傳遞密信!
上官撥弦與蕭止焰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震。
果然如此!
玄蛇果真利用這百鬼夜行的混亂,在進行情報傳遞!
那“白無常”傳遞完密信,仿佛無事發生,繼續揮舞著哭喪棒,融入喧鬧的隊伍。
而那河燈攤主,也依舊吆喝著生意,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去盯住攤主,你繼續跟那個‘白無常’。”蕭止焰快速決斷。
上官撥弦點頭,目光牢牢鎖定了前方那個白色的身影。
蕭止焰則放緩腳步,看似被路邊的雜耍吸引,實則暗中監視著那個河燈攤主。
隊伍繼續前行。
上官撥弦跟著那名“白無常”,發現他并未再與其他“鬼差”接觸,只是機械地重復著那三短一長的哭喪棒節奏,沿著既定路線游蕩。
但他的方向,似乎是朝著曲江池畔那片最適合放河燈的開闊水域而去。
難道他還有下一步動作?
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誘餌?
上官撥弦心中警惕,卻并未放棄跟蹤。
就在隊伍即將抵達曲江池畔,周圍人群更加密集,歡呼聲、鼓樂聲震耳欲聾之時――
異變陡生!
那名一直機械前行的“白無常”,突然毫無征兆地猛地回過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