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關于通濟坊那邊,臨近漕渠的幾片民坊。”風隼回道,“坊正來報,說近半個月來,每到子時前后,河邊傳來的搗衣聲就變得異常整齊,還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規律。聽得久了,讓人心里頭發煩,睡不安穩。附近居民怨聲載道。”
“搗衣聲?”上官撥弦微訝。
夜間搗衣在長安并不稀奇,貧苦人家常趁夜色漿洗衣物。
但聲音整齊到引人煩躁,甚至影響睡眠……
“可有人去查看過?”蕭止焰問。
“坊正帶人去看過幾次。”風隼道,“就是些尋常婦人聚集在河邊搗衣,問她們,也只說是約定俗成,一起勞作熱鬧些。看不出什么異常。但那聲音……確實邪門。”
蕭止焰與上官撥弦對視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
“聲音的規律,可有人記下?”上官撥弦問。
風隼搖頭。
“報案的多是普通百姓,只說聽著心煩,具體如何規律,說不清楚。”
蕭止焰沉吟片刻。
“撥弦,你精通音律,對聲音敏感。不若……我們今晚親自去聽聽?”
上官撥弦正有此意,點頭應下。
子時將近,通濟坊臨近漕渠的河岸。
月色尚好,清輝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河畔石階處,果然聚集了二三十名婦人,各自占據一塊青石板,手持木杵,正在搗衣。
“梆……梆梆……梆……梆梆……”
起初聽來,與尋常搗衣聲無異。
但仔細分辨,便能察覺出不同。
這些婦人搗衣的節奏,并非雜亂無章,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統一和循環。
大致是“重―輕―輕―重―輕―輕……”的節拍,周而復始。
節奏不算快,但那種刻板的、毫無變化的重復,聽久了,確實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焦躁感。
仿佛心臟也被那節奏牽著走,一下,一下,沉悶地撞擊著胸腔。
上官撥弦凝神細聽,秀眉微蹙。
她自幼習醫,對人體經絡氣血、七情波動極為敏感。
這搗衣聲的節奏,似乎暗合了某種能引動人心緒不寧的頻率。
雖不劇烈,但若長夜浸淫其中,足以讓人心神難安,難以入眠。
“聽出什么了?”蕭止焰低聲問。
兩人此刻扮作一對夜間散步的尋常夫妻,并肩站在離河岸稍遠的柳樹下。
“節奏有問題。”上官撥弦輕聲道,“這種特定的輕重緩急組合,長時間聆聽,會無形中加劇聆聽者的焦慮情緒。”
她頓了頓,看向那些動作整齊劃一的婦人。
“像是……經過刻意訓練的。”
蕭止焰眼神一凜。
“人為?”
“十有八九。”上官撥弦點頭,“只是不知目的何在。若只為擾民,未免太過大費周章。”
蕭止焰目光掃過那些婦人,又看向河岸對面那片沉寂的坊區。
通濟坊……
他腦中迅速閃過這片區域的信息。
住的多是些工匠、小吏和普通商販。
似乎并無特別之處。
“先回去。”蕭止焰道,“明日讓萬年縣衙查查這些婦人的底細。”
兩人悄然離開河岸。
走在寂靜的坊間街道上,月色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夜風拂過,帶著河水的濕氣,有些涼意。
蕭止焰停下腳步,解下自己墨色的外袍,不由分說地披在上官撥弦肩上。
袍子還帶著他的體溫,以及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針般的氣息。
瞬間驅散了周圍的寒意。
上官撥弦微微一怔,攏了攏寬大的袍子,抬眸看他。
“我不冷。”
“穿著。”蕭止焰語氣不容置疑,順手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后。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帶來一絲微癢。
上官撥弦低下頭,嗅著袍角沾染的、獨屬于他的氣息,心中那片因詭異搗衣聲而泛起的煩躁,竟奇異地平復下去。
只剩下滿滿的安心。
“這搗衣聲,讓我想起獵苑那個聲波裝置。”她將思緒拉回正題,“雖然規模、效果天差地別,但原理似乎有相通之處。都是利用特定頻率的聲音,影響人的心神。”
蕭止焰頷首。
“玄蛇在聲波運用上,看來是下了功夫。從大型裝置到市井手段,層層遞進。”
他目光深沉。
“他們在此處測試這種小范圍的聲波擾民,定然有其目的。通濟坊……必定有他們想要影響的人,或者……想要達成的某種效果。”
上官撥弦認同他的判斷。
“當務之急,是找出那個組織者,以及他們的目標。”
回到私宅,已是深夜。
上官撥弦卻無睡意。
她坐在書案前,憑借記憶,將聽到的搗衣聲節奏用簡單的符號記錄了下來。
“重―輕―輕―重―輕―輕……”
她嘗試著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模擬那個節奏。
果然,不過重復了幾十遍,心中便隱隱生出一股無名火,難以靜心。
這還只是模擬。
那些住在河邊的居民,長夜聆聽真實的、更具穿透力的搗衣聲,其煎熬可想而知。
玄蛇此舉,究竟意欲何為?
僅僅是為了測試聲波擾民的效果?
還是另有更深層的圖謀?
她想起之前看過的長安城坊圖。
通濟坊……除了普通民居,似乎還有……
她腦中靈光一閃。
通濟坊東南角,靠近皇城的方向,有一片區域,是隸屬于將作監的官營工匠聚居地!
那里住著不少負責打造宮廷器皿、軍械零件的能工巧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