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紙張放回案上,語氣不容置疑:“從此刻起,沒有我的允許,你不得踏出這書房半步。我會請嚴夫子明日過來,你的功課,我會每日檢查。若再敢懈怠……”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眼神已讓蕭聿遍體生寒。
“是……是,大哥……”蕭聿耷拉著腦袋,如同霜打的茄子。
安排好這一切,蕭止焰不再停留,再次翻身上馬,身影融入濃重的夜色,向著特別稽查司的方向疾馳而去。
家與國,他必須同時扛起。
特別稽查司內,氣氛比蕭止焰離開時更加凝重。
上官撥弦將“蟬形玉佩”這一爆炸性的線索公布后,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敵人,其組織嚴密程度和滲透能力,可能遠超預估。
“又一個‘蟬’!”謝清晏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臉上是因憤怒和緊迫感而泛起的潮紅,“他竟敢直接接觸司天臺的官員!其心可誅!蕭大人,請立刻下令,全城戒嚴,挨家挨戶搜查,定要將這狂徒揪出來!”
“清宴,稍安勿躁。”
上官撥弦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泉澆熄了些許躁動。
她秀眉微蹙,冷靜分析道:“對方既然敢露面接觸吳博士,必然有恃無恐,做好了隱匿或脫身的準備。我們大規模搜捕,非但可能徒勞無功,反而會驚動他背后更深的存在,甚至可能逼他們提前發動,打亂我們所有布局。”
她轉而看向一旁摩拳擦掌的蕭驚鴻:“驚鴻,你在市井之中人脈廣博,可知曉長安城內,有哪些地方是那些喜好星象堪輿、玄學術數,或者對前朝秘聞、奇珍異寶有特殊癖好之人常去的聚集之地?或許,我們可以從此處入手,暗中查訪,順藤摸瓜。”
蕭驚鴻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
“有!當然有!崇仁坊的‘星隕閣’,是幾個從司天臺退下來的老學究開的茶舍,專門吸引些自命不凡的星象愛好者,整日談論什么紫微斗數、星宿運行,酸得很!還有平康坊的‘百曉生’茶館,那里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只要銀子給夠,什么稀奇古怪的消息都能挖到一點!交給我,我保證能從這些地方掏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她拍著胸脯,信心滿滿。
“此法甚好。”上官撥弦點頭贊同,但不忘叮囑,“但要切記,只打聽消息,觀察可疑之人,絕不可輕舉妄動,暴露我們的意圖。影守,你經驗豐富,務必護得驚鴻周全,同時留意所有細節。”
“是!上官大人放心,屬下明白!”影守抱拳,神色嚴肅。
蕭驚鴻興奮地拉了拉影守的袖子,兩人低聲商議著如何偽裝、從哪里開始打聽等具體細節,很快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稽查司,融入外面的夜色。
謝清晏看著上官撥弦,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聽上官撥弦已先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清晰的界限。
“謝副使,你負責的明線排查同樣至關重要。”
“百巧齋的貨物來源、資金流向,那些特殊礦石、藥材可能流通的其他渠道,都需要你帶人逐一梳理核實。明暗兩條線,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聽到那聲清晰的“謝副使”,謝清晏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和刺痛,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將那份酸澀壓下。
“是,我明白了,姐姐……上官大人,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離去,背影帶著幾分決絕。
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陸登科,此時才溫和開口:“上官大人,你連日殫精竭慮,面色不佳。我根據你的脈象,新調整了一劑安神補氣的方子,藥性更為溫和,不滯精神,可緩解疲勞。不如我現在去煎來,你稍后服用可好?”
他的目光落在上官撥弦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醫者的關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柔情。
上官撥弦確實感到一陣陣精力透支后的虛浮與眩暈。
她沒有拂逆陸登科的好意,微微頷首:“有勞陸神醫費心。”
陸登科唇角泛起一絲溫潤的笑意,輕輕說了聲“應該的”,便轉身去了后面的小藥房。
檢驗室內暫時安靜下來。
上官撥弦走到墻邊那巨大的長安輿圖前,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刻尺,緩緩掃過乾陵、昭陵、渭水河道、司天臺、以及蕭驚鴻方才提到的崇仁坊、平康坊……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這些地點之間劃動,試圖在腦海中將那紛繁復雜的線索串聯起來,勾勒出“影先生”那張無形而龐大的網絡。
無字碑顯影,是公開的挑釁與輿論攻勢,意在擾亂民心,挑起對武周舊事和當前國運的質疑。
昭陵竊取龍氣,是暗中削弱李唐統治的根基,手段陰毒而隱蔽。
派人接觸司天臺官員,是為了窺探乃至試圖干預或利用天象與地脈的能量運行規律。
不惜重金搜集那些稀有甚至帶有神秘色彩的物料,是為了配制某種他們尚未完全理解的、可能用于更可怕目的的藥劑或儀式用品。
所有這些或明或暗、或實或虛的行動,其最終的目標箭頭,都無比清晰地指向了同一個地方――即將舉行的祭天大典!
他要在那個萬民矚目、皇室齊聚、溝通天地的神圣時刻,完成某種足以顛覆一切的驚天陰謀!
那會是什么?
是引發天災?
是制造人禍?
還是某種……更難以想象的邪惡儀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