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撥弦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悄然蔓延至全身,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影先生”所展現出的耐心、布局的深遠以及對各種隱秘知識的掌握,都達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程度。
就在這時,蕭止焰帶著一身夜露的微涼,再次踏入了檢驗室。
他首先看向站在輿圖前的上官撥弦,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她臉上未及完全斂去的凝重與那一絲疲憊,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才將視線轉向輿圖。
“情況如何?”他聲音低沉,帶著奔波后的沙啞,卻依舊穩定如山,給人一種可靠的力量感。
上官撥弦收斂心神,將蕭驚鴻的暗中查訪計劃、謝清晏的明線排查,以及她自己對“影先生”最終目標的推斷,清晰而簡潔地匯報了一遍。
蕭止焰靜靜聽著,目光隨著她的敘述在輿圖上移動,最終,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代表圜丘祭壇的那個位置,指尖幾乎要嵌入地圖之中。
“祭天大典……”他重復著這四個字,語氣沉重如山雨欲來,“那里,將是一切的了結之地。”
他轉向上官撥弦,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寶劍:“撥弦,你對于那藥劑和稀有材料的分析,是我們目前最能接近其核心計劃的突破口。我們必須知道,他耗費如此心機搜集這些東西,究竟想煉制出什么?那或許就是他整個計劃中最致命、最關鍵的殺招。”
上官撥弦迎上他的目光,鄭重頷首:“我明白。關于‘金絲楠樹脂’和‘古生物化石粉’的用途,我已有一些基于藥性和前朝記載的推測,它們可能用于增強藥力的持久性、穩定性,或者……作為某種能量載體。但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還有那‘鮫人淚’……”
她拿起那點散發著幽藍微光的樣本。
“我懷疑它并非簡單的安神之物,而是具有更強效的致幻或直接操控心神的能力,或許……是準備用在關鍵時刻。”
“我立刻讓風隼動用所有關系,嚴查海上貿易渠道,務必找出‘鮫人淚’的源頭。”蕭止焰毫不猶豫地說道,隨即喚來風隼低聲吩咐下去。
兩人并肩站在輿圖前,氣氛凝重而專注。
蕭止焰高大挺拔的身影無形中為上官撥弦隔絕了外界的紛擾,而她沉靜睿智的分析則為他指明了方向。
這時,陸登科端著剛煎好的藥走了進來。
棕黑色的藥汁在白瓷碗中微微蕩漾,散發著苦澀卻令人安心的氣息。
看到蕭止焰也在,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地將藥碗輕輕放在上官撥弦手邊的桌案上,溫聲道:“上官大人,藥煎好了,現在溫度正好。”
“多謝陸神醫。”
上官撥弦道謝,端起藥碗。
蕭止焰亦對陸登科微微頷首,語氣是慣常的客氣疏離:“有勞陸神醫費心照料。”
“分內之事,蕭大人客氣了。”陸登科回以溫和的微笑,目光快速掠過上官撥弦,見她正要喝藥,便安靜地退至一旁,如同一個無聲的影子。
幾乎是前后腳,謝清晏也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調查取得進展的振奮,然而這振奮在看到室內情形時,微微凝滯了一瞬。
“蕭大人,姐姐!”他穩住心神,稟報道,“我們查到百巧齋那批特殊的礦石和部分藥材,是通過一個常往來于西域的粟特胡商‘安努斯’流入的。而據我們暗中調查,這個安努斯近幾個月,與洛王府的一位外府采辦,接觸頗為頻繁,有過數次銀錢和大宗貨物往來!”
洛王府!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寂靜的檢驗室內炸響!
先帝的幼弟,當今圣上的皇叔,那位一向以詩酒風流、不同政事形象示人的閑散王爺――洛王李守明!
線索,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指向了一位地位尊崇的皇室成員!
盡管目前僅僅牽扯到王府的一名采辦,但這背后可能隱藏的深意,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若“影先生”的勢力真的已經滲透到了這個層面……
蕭止焰眸中瞬間結滿了寒冰,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但他聲音依舊冷靜得可怕:“洛王……繼續查!動用一切隱秘手段,查清那個采辦的所有背景、人際關系、近期行蹤!但切記,沒有確鑿證據之前,絕不可走漏半點風聲,更不能驚動洛王府本身!”
“是!屬下明白!”
謝清晏凜然應命,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正在喝藥的上官撥弦,看著她平靜的側臉,以及站在她身旁、仿佛天然就該在那里的蕭止焰,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說的酸澀與黯然。
他匆匆垂下眼簾,轉身離去。
上官撥弦緩緩放下已空的藥碗,苦澀的藥味在舌尖蔓延,卻讓她因疲憊而有些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看向蕭止焰,眼神如同被泉水洗過的黑曜石,清明而銳利:“止焰,形勢看來比我們預想的更為復雜險惡。‘影先生’的觸角,可能早已伸入了我們難以企及的高處。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蕭止焰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即便被重重迷霧和巨大壓力包圍,卻依舊挺直不屈的脊梁,看著她那雙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與黑暗的清澈眼眸。
一種混合著敬佩、心疼、以及某種更深沉情感的情緒,在他冷硬的心湖中蕩漾開來。
他想伸手,拂去她眉間那若有若無的倦意,想讓她放下這如山重擔,好好休息片刻。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會停下,他也不能。
他們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后是萬里江山。
“我明白。”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與她心意相通的堅定,以及并肩作戰的默契,“前路再險,我亦在你身旁。”
這句話,很輕,仿佛只是夜風中的一絲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