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東?”蕭止焰沉吟,“不是回西域,而是入中原……”
上官撥弦接口:“他們帶著假錢流入內地,擾亂我朝經濟命脈。”
蕭止焰當即下令。
“風隼,你親自帶一隊輕騎,追上‘駱駝李’商隊,扣留所有賬冊和可疑錢幣,將主事之人帶回問話!”
“是!”
風隼領命而去。
蕭止焰又對影守道:“排查關內所有銅匠鋪、鐵匠鋪,尤其是近期購入大量銅料或有陌生匠人投靠的。”
“是。”
謝清晏用扇子輕輕敲著手心。
“蕭大人,這假錢做得如此精巧,恐怕不是普通匠人能仿造的。需得有官鑄的模具,或者……極高明的雕工。”
陸登科也表示同意。
“謝副使所極是。而且能弄到如此大量的突厥銅料,非一般商隊所能為。”
上官撥弦靜靜聽著,目光再次落在那盆清水上。
她注意到,那幾枚下沉稍慢的假錢,在水底與真錢接觸的位置,似乎有極其微小的氣泡附著。
她伸手將一枚假錢從水底撈出,用細棉布擦干,然后從發間取下一根銀簪,用尖端極其小心地在錢幣邊緣刮擦。
一點幾乎看不見的黑色碎屑被刮了下來。
她用銀簪挑起那點碎屑,放在鼻尖聞了聞,又遞給陸登科。
“陸神醫,你聞聞這個。”
陸登科接過,仔細辨別了一下,臉色微變。
“這是……黑焰石的碎屑?一種罕見的伴生礦,通常只在極深的突厥銅礦底層出現,開采時易爆,故而得名。”
上官撥弦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我明白了。這些假錢,并非完全用突厥銅料所鑄。”
蕭止焰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他們用了摻料。”上官撥弦解釋,“以我朝官銅為主,摻入少量提純后的突厥精銅和微量黑焰石碎屑。這樣鑄造出來的錢幣,重量、形制與官錢幾乎無異,但因黑焰石極輕且質地特殊,會導致錢幣下水后下沉稍慢,并在摩擦時產生微量異味和碎屑。”
謝清晏撫掌。
“妙啊!這樣一來,既能節省昂貴的突厥銅料,又能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若不是姐姐心細如發,誰能發現這其中的奧妙?”
蕭止焰眼神深邃,“能掌握如此精妙配比和鑄造工藝的,絕非尋常勢力。背后必有精通礦冶和鑄幣的高人。”
上官撥弦補充道:“而且此人必須能同時獲取我朝官銅和突厥精銅。”
陸登科沉吟道:“如此說來,關內的銅匠鋪恐怕查不出什么。能有這等手筆的,必定有自己隱秘的鑄造工坊。”
這時,阿箬和虞曦也聞訊趕了過來。
“上官姐姐,聽說互市出事了?”阿箬關切地問。
虞曦則看著滿地狼藉,蹙眉道:“假錢泛濫,動搖國本。此事恐怕與玄蛇脫不了干系。”
蕭止焰頷首,“狼煙案剛破,假錢案又起。玄蛇這是雙管齊下,既要亂我邊防,又要毀我經濟。”
上官撥弦看向虞曦。
“虞曦,你對前朝典制熟悉,可曾聽說過類似以摻料鑄假錢的手法?”
虞曦思索片刻,“前朝末期,確實有過類似案例。當時有奸臣勾結外邦,以類似手法鑄造‘輕錢’,擾亂市場,導致物價飛漲,民怨沸騰。記載中,那種假錢也是摻入了異域特有的輕質金屬,手法與此案頗有相似之處。”
謝清晏挑眉,“哦?看來還是老祖宗玩剩下的把戲。”
蕭止焰目光掃過眾人。
“無論如何,必須盡快找到鑄造工坊,阻斷假錢流通。”
他看向上官撥弦,“撥弦,驗看錢幣,追蹤銅料來源,需要你多費心。”
上官撥弦微微頷首。
“分內之事。”
謝清晏立刻湊上前,“姐姐,我幫你!我對各地礦料也算熟悉!”
陸登科也溫聲道:“濟世堂在各地皆有分號,消息靈通,或可協助追查銅料流向。”
蕭止焰看著圍在上官撥弦身邊的兩人,語氣平淡,“既然如此,有勞謝副使和陸神醫協助。風隼已去追商隊,影守排查關內,我們便從銅料來源和鑄造工藝入手。”
他目光落在上官撥弦略顯蒼白的臉上。
“你先回行轅休息片刻,詳細驗看這些假錢。其他事,我來安排。”
上官撥弦確實感到有些疲憊,連續的精神高度集中和內力消耗讓她有些支撐不住。
“好。”
謝清晏想跟上,被蕭止焰一個眼神制止。
“謝副使,陸神醫,請隨我來,我們需要商議一下如何分工協作。”蕭止焰語氣不容置疑,轉身率先向市令司內走去。
謝清晏撇撇嘴,看了上官撥弦一眼,還是跟了上去。
陸登科對上官撥弦溫和一笑。
“上官大人請先休息,若有需要,隨時喚我。”
阿箬挽住上官撥弦的胳膊。
“我上官姐姐,我陪你回去。”
虞曦也道:“我去查閱一下關內存放的前朝卷宗,看看是否有類似案例的更多記載。”
回到行轅,上官撥弦立刻將自己關在臨時布置的驗房內。
桌上鋪著白布,上面整齊擺放著數十枚真假難辨的銅錢,以及她慣用的銀針、小秤、藥杵、宣紙等物。
她先是用小秤仔細稱量了每一枚錢幣的重量,記錄下微小的差異。
然后又用銀針刮取不同錢幣邊緣的銅末,分別放在不同的宣紙上,標注來源。
她取出一瓶特制的藥水,滴在不同銅末上,仔細觀察顏色的變化。
“官銅遇此藥水變青,突厥銅料變色偏灰……果然。”她看著宣紙上呈現出的不同色澤,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接著,她又將幾枚假錢放在炭火上小心烘烤。
隨著溫度升高,假錢表面逐漸浮現出極其細微的、與真錢不同的氧化紋理,并且散發出的氣味也更加明顯。
“硫火之氣……膻味……”她喃喃自語,“鑄造時的溫度和時間控制也略有不同。”
她拿起一枚烘烤過的假錢,指尖凝聚一絲內力,輕輕一彈。
“嗡――”一聲比真錢更為清越悠長的余音在空氣中回蕩。
“內部結構更為均勻緊密……這鑄造工藝,確實高明。”她不得不承認,若非她身負多種絕學且觀察入微,極難發現這些破綻。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