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騎行,從驪山到長安城自是走的飛快,想到不久前自己還在驪山行宮里對月悵然,思念城中的家人,而此時,一抬頭已能看到那長安城中的燈火了。
“早該問清楚了!”有跟隨的兵將嘀咕道,“早問清楚了早回來了,哪里還用浪費時間在那勞什子驪山上守著那個替身假陛下?”
“我等這般私自離開……當真不要緊嗎?”也不是每個兵將都歸心似箭不管不顧的,有人歸心似箭不假,可同樣的,也是擔憂的。
“陛下不曾對我等下過命令,”領頭的將領聲音沉著而冷靜,他說道,“我等這十幾人中,先來的自不說了,畢竟是真陛下帶過去的,那后來的……全被宗室那群窩囊廢一張嘴給騙了。”
“就算是真陛下帶去的驪山,陛下也不曾下過后頭的命令,進城問一問陛下,得個明確的答復,是繼續守在驪山還是回來,也好過這般不明不白的呆在驪山上頭亂晃。”領頭的將領說道,“人總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最后一句聲音輕飄飄的,輕到快與夜風融于一體了,可跟隨的兵將卻將這句快與夜風融于一體的話聽的最是清楚!
“不錯!人總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身后的兵將說著,很是輕易的得到了一片應和之聲。
領頭的兵將笑了笑,瞇眼看向那道路盡頭的長安城門,仿佛預料到了什么一般,笑意在嘴角放大。
不過送個月餅而已,哪里知曉竟出了這等事。
“朕……真是婦人之仁啊!”聽到消息的那一刻,陛下沉下臉來。
下首的紅袍大員挑眉,知道這一句聽起來只是感慨之語的背后是對驪山上那位皇后的又一次遷怒。
將人丟了當餌的是他,一念之仁心生愧意的是他,眼下遷怒的又是他。從頭至尾都是他在做事,那位驪山上的皇后一步未動,卻莫名的因著這‘丟餌-愧意-遷怒’而由原本的無辜受害之人成了被怨懟的對象。
一個做事沒章法,舉止隨性,想一出是一出,既非極善的善人,若是善人也不會丟了皇后了;又非極惡的惡人,若是惡人,也不會一念之仁心生愧意,送了那一匣子勞什子的月餅,可這樣一個非善非惡的尋常人這般一出下來,竟反而讓驪山上什么都未做的皇后受到了最大程度的傷害。
若他是極惡的惡人,丟棄皇后如‘敝履’,過后更是連愧意都不生出半分也不會生出今日這送勞什子月餅的事;若他是善人,更不提了,無辜的皇后根本不會遭遇這一茬。結果非善非惡,棄人如敝履又心生愧意的送月餅之人面對這等上門詢問的情形,給予皇后的不止是丟棄還多添了怨懟、遷怒以及怪罪。
于皇后而,一個惡人陛下給她的也僅僅只是‘丟棄’而已,可一個非善非惡會愧疚會心軟的陛下給她的卻是‘丟棄’還要‘責怪’,還要遷怒,還要莫名丟了個‘怪罪’的名頭到她頭上。
都怪皇后!若非對她心生愧意,送了一匣子勞什子月餅,又怎會有如今這驪山兵將私自下山試圖進城的事?
雖說守城兵將因著已經被打過招呼了,不敢隨意放行,暫且將人扣下了,遣人來城里問情況,可有些話……陛下本是不準備自己說的。
他原本的打算是借旁人的手來除去這些人,不臟自己的手,讓自己‘清清白白’‘干干凈凈’身上不沾半點泥污的解決這件事的,結果這私自下山的驪山兵將……不打一聲招呼直接上門來了,這不是逼著他說出那‘四千兵馬是反賊’的話是什么?
一旦說出這些話,事情便不由自己控制了。
“朕聽聞軍隊之中‘軍令如山’的,他們竟敢私自下山?”陛下開口,冷哼道,“一點眼色都沒有。”
這般一來,不是讓他難辦是什么?不是讓他無法‘清白’‘無辜’的解決這件事是什么?
紅袍大員想起先時陛下的打算,聽起來沒甚問題,可一旦具體做起來,往往便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
陛下的決斷總是如此,總是會做著做著,就不循了陛下的意,走向那條意料之外的道。
看著是些小事,畢竟四千兵馬而已,陛下并不放在眼里。
可這般做事做起來總會出些小岔子的情形之所以會發生,說到底還是陛下掌控的本事不夠而已。
兵馬也是人,人便有七情六欲的私心。而在陛下眼里,很多人都被他太過想當然的當成‘死人’了,對皇后如此,想丟就丟想心軟生愧就心軟生愧想怪罪就怪罪,全當皇后是個木頭樁子了,對旁人亦是一樣。
這群長留長安的兵馬家眷皆在城中,有很多更是家中境況不錯的子弟,再加上今日是中秋節,人心里的不安又怎么控制得住?本已控制不住了,偏陛下還心軟送了一匣子勞什子月餅過去,等同給那不安的火苗之上澆了桶油,大火直接燒起來了,偏偏那名義上的滅火之人——驪山上那個放羊漢可沒有什么實際的權利來控制這群兵馬,陛下也將之當成個‘死物’,要他當替身,就不說一聲直接將人扔出去當替身了,其余的……一樣沒給。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放羊漢也乖覺聽話,當真配合陛下將自己當成‘死物’的照做了。因為是‘死物’,所以手中沒有權利來滅火,不止沒有權利滅火,這些天‘死物’一般的不出一令,令陛下滿意的背后其實也自側面告訴了那四千兵馬——這個陛下是個替身。
這原本令陛下滿意的老實聽話,此時卻成了徹底解開那禁錮兵馬枷鎖的導火索了。
驪山上的陛下是假的,所以兵馬自不用理會那個陛下,不用護那陛下的安危,而可以自生意志的自己拿主意了。
自古都是“千金易得,一將難求”的,自己拿主意的兵馬會拿出何等主意,做出何等事……眼下私自下山試圖進城,甚至還對守城門的官兵嚷嚷要進宮見陛下之事就實打實的擺在這里。
看陛下對這些‘不懂事’‘不會看眼色’的兵將們頭疼的樣子,紅袍大員心里暗自搖頭。
他總不可能既要求驪山上的放羊漢老實聽話,自己主動認下自己是個‘假陛下’的同時又要求老實聽話的放羊漢在此時突然有‘真陛下’‘圣令如山’的權利在手的,這本就是矛盾的。
說到底,人是活的,世事萬千,總不會單單以哪一個人想象中的模樣去走的,哪怕那個人是天子也一樣。
以及那位被陛下當成‘死物’的皇后,這般無辜什么都未做的情況下被無端舍棄已受了大委屈了,眼下什么都未做,那一匣子勞什子月餅也不是她開口要的,畢竟她的局面別說一匣子月餅了,便是一百匣子一千匣子也解決不了她想要解決的問題,月餅不是她想要的,那遷怒卻怪罪到了她頭上。
害了人殺了人還要那被害的、被殺的人自己承受‘被怪罪’的名頭,這已不單單是大委屈了,還是大冤屈了。
明明已老實摁頭認下這委屈了,結果還要無端承受這莫名其妙潑到頭上來的臟水,誰受得了?
抬頭瞥了眼面色惱怒的陛下,他害人還要怪那受害之人,這還不算,這害人之人竟還憤怒、委屈上了,天底下哪里來的這樣的道理?
天子被奉承的多了,是忘了自己也是這天底下的一員了吧!
陛下對兵將們的‘不懂事’‘不會看眼色’憤怒著,卻不曾轉身回頭看看自己在旁人眼里究竟是個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