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簾門落到底,“哐”一聲悶響,鐵館里瞬間只剩燈管的嗡鳴和幾個人的呼吸。
書記官把門栓插上,動作熟練得像封一份檔案。他回頭瞥了眼那封信,眼神比剛才更亮一點:“這東西——不管是不是學校寄的,至少寫著‘京華大學’四個字。有人想借這四個字做事。”
蘇晴還站在原地,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再看分數,也沒再看“錄取通知書”那行字。她盯著信封邊角那一點壓痕——像某種印章留下的余溫,冷得讓人心里發麻。
林凡把信放在訓練臺上,像放一塊會咬人的鐵。他沒急著拆,只用指腹輕輕摩了一下封口,眉頭很輕地一動。
葉清雪走近,先不看字,先看“東西”。她把手套戴緊,貼著燈光檢查紙面纖維:“不是普通郵政。紙漿里有加密絲,應該是定制防偽。”
“那就是官方?”書記官立刻接話,語氣像抓住了機會,“我就說——京華大學怎么會亂來。人家可是全國頂級,特招辦上門都不稀奇。”
林凡沒理他,抬眼看葉清雪:“你的人來驗。”
葉清雪點頭,按住耳麥低聲說了兩句。她的聲音壓得很平穩,可目光一直沒離開那封信——她在等一個不該出現的細節。
幾分鐘后,鐵館外傳來車輛剎停的聲音,隨后是兩下敲門,節奏非常克制。不是街坊串門的隨意,也不是警隊例行的硬,像某種訓練過的禮節。
書記官皺眉:“這么快?”
葉清雪做了個手勢,讓伊萬去看。伊萬拉開側門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夏末的熱和一點消毒水味。門縫外站著三個人,西裝不花哨,胸口別著校徽式樣的牌子,最前面那位手里提著公文包,微笑恰到好處。
“京華大學,特招辦。”那人遞上證件,聲音溫和,“聽說貴市出了個很優秀的學生,蘇晴同學。我們代表學校,送來正式錄取通知與入學說明,另外——也想當面表達祝賀。”
伊萬沒讓開太多,只回頭看向葉清雪。
葉清雪走過去,接過證件掃了一眼,證件是真的,印刷、鋼印、編碼都對。她又抬頭看那人——眼底沒有風塵,沒有長途奔波的倦意,像是從更近的地方來,或者根本不需要“奔波”。
“進。”她把門再開一點,卻仍把身位卡在門口,像一條不明顯的警戒線。
三人進了鐵館,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訓練器械、星隕鐵、墻上的裂痕和那條還沒完全擦干的血跡上,停頓了不到一秒,又迅速收回,仿佛什么都沒看見。
這種“看見又裝作沒看見”的本事,葉清雪熟悉——這是系統里的人,甚至比普通行政更懂“不要問”的邊界。
為首那人自我介紹:“我姓周,特招辦副主任。這兩位是同事。今日上門,一是送信,二是做一個……入學前的簡單溝通。”
書記官已經往前一步,臉上堆起他慣用的笑:“歡迎歡迎!京華大學親自來人,我們小城蓬蓽生輝。蘇晴同學為本市爭光,也是我們教育系統的榮譽——”
周副主任微笑不變,禮貌聽完,視線卻輕輕越過書記官,落在蘇晴身上:“蘇晴同學,首先恭喜你。你的成績與競賽檔案非常亮眼,學校決定給予特招名額。錄取通知書在此。”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硬質文件夾,雙手遞上,動作標準到像儀式。蘇晴卻沒立刻接,眼神先去看林凡。
林凡靠在器械架旁,沒笑也沒怒,只淡淡看著那只文件夾,像看一把換了皮的刀。
“你收。”他對蘇晴說,語氣平得像讓她去拿水。
蘇晴這才伸手接過。文件夾很沉,邊緣鋒利,像故意提醒“這是官方的重量”。她把它放在訓練臺旁,沒打開。
周副主任注意到這點,笑意更溫和:“不急。我們另有一份‘入學前能力評估’說明。京華大學近幾年在綜合素質培養上有新制度,尤其是特殊人才,入學前需要做一次能力評估與適應性測試,便于安排導師與資源。”
“能力評估?”書記官眼睛一亮,立刻往上貼,“這好啊!我們市里也一直在推進素質教育——”
葉清雪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把話頭硬生生截住:“評估內容是什么?考體能,還是考心理?”
周副主任似乎早料到會有人問。他把一頁紙遞出,措辭非常“學校”:“基礎體能、應激反應、學習承壓、團隊協作……不涉及隱私,不做藥物,不做侵入。評估地點可以在本地,也可以到京華校區,視同學意愿。”
葉清雪接過那頁紙,目光掃過條款。紙上每一句都無可挑剔,甚至貼心到過分。可越是無可挑剔,越像被推過無數次的模板。
她抬眼:“為什么現在?按流程不該開學報到后再做嗎?”
周副主任笑了笑:“因為蘇晴同學是特招。資源投放需要更精準。我們當然希望她入學就能適應,少走彎路。”
他說得非常合理。合理到讓人找不到漏洞。
可葉清雪心里那根弦卻更緊——“特招辦副主任”親自上門、能力評估提前、話里話外都在強調“應激反應”。這不像招一個學生,更像在摸一塊未知材料的硬度。
林凡忽然問:“你們是來祝賀的,還是來問別的?”
周副主任仍然微笑:“祝賀是真。溝通也是真。比如……我們注意到蘇晴同學在高考期間經歷了一些異常事件。學校關心學生安全,也關心她的心理狀態。還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選擇不冒犯的表達:“網絡上有一些關于她與……某位社會人士關系密切的傳聞。我們需要確認這不會影響入學管理。”
空氣一下沉了半寸。
蘇晴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繃緊。她眼神冷下來,卻沒出聲。
書記官嘴角抽了抽,想打圓場:“傳聞嘛,都是——”
葉清雪的目光直接釘在周副主任臉上:“你在試探什么?她是學生,不是情報對象。”
周副主任抬起手,做了個“別誤會”的姿勢:“葉女士,您誤會了。我們只是在履行管理職責。京華大學是開放的學府,但也需要秩序。尤其是涉及……安全部門關注的事件,我們必須更謹慎。”
“安全部門”四個字落下來,像一枚薄釘,敲在木頭上,聲音不大,卻讓人知道后面還有更硬的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