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第三節是體育課,臨下課前十分鐘,天開始陰。不是烏云壓頂那種陰,是那種灰蒙蒙、黏糊糊的陰,像一塊用舊了的抹布懸在頭頂。操場上的風也變了方向,卷著塑膠跑道被曬了一上午的焦味,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一股腦灌進鼻腔。
體育老師吹哨集合,草草點評了幾句,宣布解散。學生們一哄而散,涌向教學樓。林見深走在最后,葉挽秋跟在他身邊,蘇明跟在葉挽秋身后半步,像條沉默的影子。
“要下雨了。”葉挽秋抬頭看了看天。
“嗯。”
“你帶傘了嗎?”
“沒。”
“我也沒。”葉挽秋嘆氣,“希望別下太大。”
三人走進教學樓。一樓大廳的電子屏在滾動播放下周運動會的通知,紅底白字,很刺眼。林見深掃了一眼,正要上樓,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林見深!”
聲音很沖,帶著故意拔高的調子。林見深轉身,是陳浩。他身后跟著三個人,都是籃球隊的,身高體壯,把不算窄的樓梯口堵了大半。周圍還沒散盡的學生見狀,都放慢腳步,或明或暗地看過來。
葉挽秋下意識往前站了半步,擋在林見深前面。蘇明則往后退了半步,幾乎貼到墻上。
“有事?”林見深問,語氣很平。
“有。”陳浩走過來,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上周打球,你手沒事吧?”
這話聽起來像關心,但配上他的表情和語氣,更像挑釁。林見深看著他,沒說話。
“我后來想了想,”陳浩繼續說,聲音很大,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那天我動作是大了點,但打球嘛,磕磕碰碰正常。你說是不是?”
“嗯。”
“但我聽說,”陳浩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但周圍足夠安靜,還是能聽清,“你回去后,跟你姐告狀了?然后顧家就找我爸公司的麻煩,斷了兩個大單。有這回事嗎?”
周圍響起一片吸氣聲。看熱鬧的人更多了,樓梯上下都有人停住腳步。
林見深看著他。原來是為了這個。顧傾城動作真快,而且沒跟他提。
“我不知道。”林見深說。
“不知道?”陳浩笑了,笑得很假,“林少爺,您一句話,我家幾百萬的生意就沒了。您現在說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林見深說,“你爸公司的事,你可以去問顧家,問我沒用。”
“問顧家?”陳浩笑容冷下來,“顧家門檻高,我這種小人物進得去嗎?但您不一樣,您是顧家少爺,您姐是顧家當家。您一句話,比我爸跑斷腿都有用。”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所以今天,我在這兒,當著大家的面,求您高抬貴手。我家小本生意,經不起折騰。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這種小人物一般見識。行嗎?”
這話說得卑微,但配上他的表情和姿態,更像是當眾羞辱。周圍人議論聲漸起,看林見深的眼神也變了――從敬畏變成探究,從探究變成某種微妙的、幸災樂禍的同情。
葉挽秋臉色發白,想說什么,被林見深按住手。他往前走了一步,幾乎和陳浩臉貼臉。
“第一,”林見深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你爸公司的事,我不知情。第二,就算我知道,也跟我無關。顧家是顧家,我是我。第三,”他頓了頓,看著陳浩的眼睛,“如果你覺得是我在背后搞鬼,歡迎你去查。查到了,我認。查不到,就別在這兒嚷嚷,挺難看的。”
陳浩臉色變了變,顯然沒想到林見深會這么直接。他身后一個男生往前蹭了蹭,想壯聲勢,但被林見深掃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行,您清高。”陳浩咬牙,“那請您跟顧小姐帶句話:生意場上的事,生意場上解決。動我家人,沒意思。”
“話我會帶到。”林見深說,“現在,能讓開了嗎?”
陳浩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側身讓開。林見深拉著葉挽秋上樓,蘇明連忙跟上。身后,陳浩的聲音追上來:“林見深,這事沒完!”
樓梯上,葉挽秋緊緊握著林見深的手,手心全是汗。蘇明跟在后面,小聲說:“陳浩他爸的公司,確實被顧氏斷了兩個單子。我聽我爸說的,說是質量不達標,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借口。”
“什么時候的事?”林見深問。
“就這兩天。”蘇明說,“而且不止陳家,還有幾家跟周家有來往的公司,都被顧氏敲打了。顧小姐……動作很大。”
林見深沒說話。顧傾城在清理周家的殘余勢力,這他知道。但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更沒想到會把他也卷進去。
回到教室,離上課還有幾分鐘。大部分學生已經回來了,看到他們進來,議論聲小了些,但目光更復雜了。林見深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葉挽秋在他旁邊坐下,蘇明猶豫了一下,也坐回自己座位。
“你沒事吧?”葉挽秋小聲問。
“沒事。”
“陳浩他爸……”
“我知道。”林見深打斷她,“顧傾城做的。”
“她為什么……”
“殺雞儆猴。”林見深看著窗外,天更陰了,遠處有雷聲滾過,“她在告訴所有人,動我,就是動顧家。代價,他們付不起。”
葉挽秋咬了咬嘴唇:“那陳浩會不會……”
“他會報復。”林見深說,“但不是現在。他現在不敢。”
“那以后呢?”
“以后再說。”
上課鈴響了。這節是語文,老師走進來,開始講古文。但教室里沒人聽課,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手機――論壇上已經炸了。有人拍了剛才樓梯口的對峙,照片很清晰,配文是“顧家少爺當眾被懟,陳浩硬剛豪門”。下面評論刷得飛快,有站陳浩的,有站林見深的,更多的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林見深沒看手機。他在想顧傾城。她這么做,是真的在保護他,還是在給他樹敵?或者,兩者都有?
下課鈴響,語文老師剛走出教室,班主任就進來了。是個中年女人,姓李,很嚴厲,平時不茍笑。她站在講臺上,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見深身上。
“林見深,來我辦公室一趟。”
全班安靜。林見深站起來,跟著班主任出去。葉挽秋想跟,被班主任一個眼神制止了。
辦公室里還有幾個老師,看到他們進來,都裝作在忙,但耳朵豎著。班主任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林見深坐下。
“剛才樓梯口的事,我聽說了。”班主任開門見山,“陳浩同學情緒激動,語過激,我已經批評他了。但林見深,你也要注意。你現在身份特殊,一一行都被人看著。跟同學起沖突,影響不好。”
“我沒跟他起沖突。”林見深說。
“我知道。”班主任嘆氣,“但別人不這么看。現在學校里傳得很難聽,說顧家仗勢欺人,說你仗著家世欺負同學。這對你,對學校,都不好。”
林見深沉默。他能說什么?說不是他做的?誰信?
“下周一運動會,你是學生代表,要在開幕式上發。”班主任說,“這是個機會,展示你的正面形象。稿子寫好了嗎?”
“寫好了。”
“給我看看。”
林見深從書包里拿出演講稿。班主任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點點頭。
“寫得不錯。但有幾個地方要改。”她拿起筆,在上面劃了幾行,“這里,不要提顧家,就提學校,提同學。這里,語氣放軟一點,不要太強硬。還有這里……”
她改了幾處,把稿子遞回來:“按這個改,下午放學前交給我。另外,運動會期間,你注意點,別惹事。陳浩那邊,我會盯著,但他要是再找你麻煩,你告訴我,別自己處理。明白嗎?”
“明白。”
“好了,回去上課吧。”
林見深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班主任又叫住他。
“林見深。”
他回頭。
“你是個好學生,成績好,不惹事,老師們都很看好你。”班主任看著他,眼神復雜,“但你現在……處境特殊。有些事,能忍就忍。有些話,能不說就不說。這對你有好處。”
“謝謝老師。”
回到教室,離上課還有幾分鐘。葉挽秋立刻湊過來:“班主任說什么了?”
“讓我改發稿,別惹事。”
“就這些?”
“嗯。”
葉挽秋松了口氣,但眉頭還皺著。蘇明也看過來,欲又止。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小測。卷子發下來,林見深快速掃了一眼,難度中等偏上。他拿起筆開始寫,但寫著寫著,思緒就飄了。他在想陳浩的話,想班主任的話,想顧傾城的動作,想葉家的態度。腦子里很亂,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找不到頭。
“林見深。”數學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專心做題。”
他回過神,繼續寫。但速度慢了,有幾道題卡了一下,需要重新計算。交卷時,他看了眼旁邊的蘇明,他已經寫完了,正在檢查。葉挽秋也寫完了,托著腮看窗外。
窗外開始下雨了。先是幾滴,然后漸漸瀝瀝,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玻璃上水痕蜿蜒,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
下課鈴響,數學老師收卷。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窗戶上噼啪作響。下一節是自習,但很多人沒回教室,擠在走廊上看雨。林見深也走到窗邊,葉挽秋跟過來,蘇明猶豫了一下,也跟過來。
“下這么大,放學怎么走?”葉挽秋皺眉。
“等雨停。”林見深說。
“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正說著,手機震了一下。顧傾城的短信:“放學來公司,司機在校門口等。帶傘了嗎?”
林見深回:“沒帶。”
“司機有。另外,陳浩父親下午來公司道歉了,我讓他回去了。這事到此為止,你安心上學。”
林見深盯著這條短信,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顧傾城把事平了,用她的方式。但他一點都不覺得輕松,反而更沉重了。
“顧傾城?”葉挽秋問。
“嗯。陳浩他爸去道歉了。”
葉挽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她動作真快。”
“嗯。”
“那你……”
“我放學去公司。”林見深說,“你先回家。”
“我陪你。”